田明礼没回头,就那么背对着她们,声音从喉咙里滚出来,带着点沙哑。
“嗯,我去要粮。”
赵氏张了张嘴,半天才憋出一句话来:“你今儿个是怎么了?受什么刺激了?”
田明礼顿了一下,过了好一会儿,才又开口。
“我躺在这儿想了一晚上,越想越不是滋味。我这当爹的,不能老让你们娘几个冲在前头。嘴笨是笨点,可该说的话总得去说。明天我去找爹要粮,他给我就接着,不给就站那儿不走。总不能饿着孩子。”
赵氏听着,眼眶有点热。她侧过身,盯着炕沿上那个黑乎乎的背影,声音有点发飘。
“老三,你可想好了。你娘那张嘴,骂起人来可难听着呢。”
田明礼顿了顿,才又继续。
“骂就骂呗。骂几句又不少块肉。她把粮食给咱们就行。”
赵氏忍不住轻轻笑了一声。
“你倒想得开。那你明儿个怎么说?想好了没有?”
田明礼想了想,这回说得比刚才顺溜了些。
“就说,爹,分家的粮食该给我们了。我们现在早出晚归的,一起吃不方便。”
赵氏听着,又追问了一句:“那你娘要是拦着呢?”
田明礼沉默了一下,声音低了些。
“那我就说,娘,这粮食是文书上写的,里正盖了章的。您要不给,我们也没办法,就站这儿等着。您什么时候给了,我们什么时候走。”
赵氏听着,半天没说话。
田梦画忽然插了一句嘴,声音里带着点孩子气的调皮。
“爹,你这不挺会说的嘛?平时在家怎么跟个闷葫芦似的?”
田明礼被她这一说,噎了一下,半天才憋出一句:“在、在外头干活,有时候也得说几句。回家就……就不太会说了。”
赵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合着你在外头还挺能说,回家就装哑巴?”
田明礼没接话,可那绷着的肩膀,明显松了几分。
田梦画又开口。
“爹,那你明天去了,可别一被奶骂就缩回来。我们在后头看着呢。”
田明礼顿了顿,声音认真起来。
“不会。我想好了。你们娘几个都在后头看着呢,我要是再缩,往后还有什么脸当这个爹?”
赵氏听了这话,心里头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她伸出手,隔着被窝,轻轻拍了拍他的背。
“行了,别说了。我晓得了。”
田梦画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嘴角弯着,轻轻说了一句。
“爹,你明天肯定行。”
赵氏躺在那儿,看着黑乎乎的房顶,忽然又开口。
“他爹。”
“嗯?”
“明儿个要是真拿回来了,你想吃啥?我给你做。”
田明礼愣了一下,想了半天,声音里带了点不好意思。
“就想吃碗稠的。”
赵氏笑了。
“行,给你煮稠的。”
月光淡淡地透进来,照在炕上这几个人身上。外头深秋的风还在呜呜地吹,可屋里头,好像没那么冷了。
天刚蒙蒙亮,三房的人就都醒了。
不是睡醒了,是饿醒的。
昨晚那碗稀饭早不知道消化到哪儿去了,肚子里咕噜咕噜响成一片。
田承运揉着眼睛,瘪着嘴往赵氏怀里拱。
“娘,饿……”
赵氏摸摸他的头,没说话,只是抬头看了看窗外。天还没大亮,院子里静悄悄的,堂屋那边也没动静。
田明礼已经坐起来了,正往身上套那件打了好几个补丁的旧袄子。他动作慢,系带子的时候手有点抖,系了半天才系上。
赵氏看着他,低声问:“现在就去?”
田明礼点点头。
“趁早。等会儿爹下地了就不好找了。”
他说着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炕上的几个孩子。
田梦书和田承鸿也醒了,正看着他。田梦画躺在那儿,眼睛也睁着,正冲他眨巴眨巴眼。
“爹,别忘了昨晚说的。”
田明礼嗯了一声,掀开门帘出去了。
院子里静得很,鸡还没叫,只有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田明礼站在院子里,深吸一口气,往堂屋走去。
堂屋的门虚掩着,里头隐隐约约有说话声。田明礼站在门口,手抬起来,又放下,又抬起来。
他在外头干活的时候,跟主家说话从来不怵。该怎么说怎么算,清清楚楚的。可一回到家,对着他娘那张脸,他就跟被掐住嗓子似的。
他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里头的声音忽然停了。
“谁在外头?”
是老爷子的声音。
田明礼一咬牙,推开门进去了。
堂屋里,老爷子正坐在上首,手里端着碗稀饭。老太太坐在旁边,手里也端着碗,正往嘴里扒拉。看见田明礼进来,她脸一下子就拉下来了。
田明礼站在门口,两只手垂着,手指头动了动。
老爷子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喝稀饭。
“爹。”
田明礼开口。
老爷子嗯了一声,算是应了。
田明礼站了一会儿,又说:“爹,吃着呢?”
老爷子又嗯了一声。
老太太斜了他一眼,没说话,继续喝她的稀饭。
田明礼站在那儿,等了一会儿,才又开口。
“爹,老屋那边,我跟二哥看过了。”
老爷子这回抬起头来。
“咋样?”
“墙是好的,就是屋顶得换草。我跟二哥商量了,今儿个就上山割草去。”
老爷子点点头,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嗯,抓紧弄。天越来越冷了。”
田明礼应了一声,站着没走。
老太太把碗放下,盯着他。
“还有事?”
田明礼看了她一眼,又看向老爷子。
“爹,还有件事。”
老爷子把碗放下,拿起帕子擦了擦嘴。
“说。”
田明礼站在那儿,手指头搓了搓衣角,又松开。
“就是那个……粮食的事。”
老太太一听,脸就拉下来了。
田明礼没看她,只看着老爷子。
“我们那边,昨晚就喝了一碗糊糊。今天要去老屋干活,一早一晚的,总得吃点东西垫垫。我就想着,分家的粮食,是不是该给我们了?”
老爷子没说话,端起稀饭喝了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