铰链上架那天，店里一个问的人都没有。
陈州把详情页改了三遍。第一遍写的是阻尼铰链，缓冲静音，35mm杯径，第二遍加了一句柜门合上到最后会自动慢下来，第三遍他把这两句都删了，只剩一行：孔距35mm，安装孔距图在下面第二张。
写这么少？王建国凑过来看。
写多了人家不看。
那人家问呢。
问就答。
拍照是在仓库门口拍的。数码相机是王建国的，七百块买的，屏幕上有道划痕。陈州把一张白纸铺在箱子上，铰链摆上去，旁边搁一把尺子。拍了十二张，能用的三张，其余不是糊的就是手指头挡了半边。
他把那三张传到电脑里，一张一张裁，裁完自己看，觉得第二张那个角度像是在拍一把凶器。
第一天，浏览三十七，问价两个。
第二个问价的是个装修师傅，开口就问你这个35的孔，我那个柜子板厚18的能用吗。
能用。
那26的呢。
26的要用15的板。
那边停了一下，那我要是买错了呢。
买错了你寄回来，我换。
运费谁出。
你的错你出，我的错我出。
那边了一声，没下单。
第二天，浏览四十一，问价一个，成单零。
第三天上午来了个砍价的。开口就说你这个我隔壁店看到一块九，陈州回了个那你去隔壁拿，那边就不说话了。过了一会儿又来一句，你这运费十二块，包个邮呗。他说不包。那边说不包我给你差评。
您给。
你真不在乎？
我在乎。陈州打字，但是我包了邮，这一单我挣一块二，我这一天搬两百箱货挣的还没你这个多。您给差评，我认。
那边半天没动静，最后下了一单，二十只。
陈州看完这条，把鼠标放下，揉了揉眼睛。他这两天睡得晚，眼睛干，眨一下有点涩。手背上那道口子开裂了两次，贴了创可贴，贴完一沾水就翘起来。
第三天上午，陈州把价格从二块八改成了二块六。改完他盯着屏幕看了半天，又改回二块八。
你这是干啥。王建国端着杯子过来。
手痒。
你手痒就出去搬箱子。
陈州笑了一下，真去搬了两趟箱子。搬完回来，方老板的电话进来了。
陈老板，我初十就要的东西，今天十四了。
我知道。
你这话说的。
货我十一就拉回来了。陈州说，挑了一天，挑完我发现里面混了别的规格，我又分了一遍。分完我给您寄样品，昨儿下午寄的，今天应该在路上了。
样品我不要。方老板说，我要的是一千只。
一千只现在在我仓库里，您可以来验。
电话那头静了几秒。
那你怎么不早说。
我说了您就得听我解释为什么晚了四天。陈州说，我不喜欢解释。但是今天您问了，我就说：晚了是我的错，我不找理由。您要撤单，我退定金，四千块原路回去，一分不少。
又静了几秒。方老板笑了，笑得有点干。
你这个人性子硬。
我做生意硬。
那你那个价，二块八？
二块八。
便宜点。
不便宜。
二块六。
不便宜。陈州说，方老板，我给您算一笔账。我这批货是从县里一个厂的尾货里挑出来的，一万只里我挑了三千。挑剩的那些我不要，人家也不退我钱。您拿的这三千，是我一只一只扳出来的。二块八里头，有我一天半的工。
那你不能算工钱。
我算。他说，我不算工钱，我这生意就变成搬箱子了。
方老板没再还价。他要了五百只，先试，钱当天打。
挂了电话，王建国在旁边说：五百只。
五百只。
一千四。
一千四。陈州说，够交房租了。
房租是十五号交的，两千三。他拿着钱去银行转的账，转完站在营业厅门口抽了根烟。转出去以后账上剩三千一，这批铰链的本钱四千七还没回来。
晚上老徐发来一条短信：小陈，租约我打好了，你啥时候过来签一下。
他回：这两天。
老徐又来一条：你别又拖，我这人记性不好，拖久了我要涨价。
陈州看着这条，笑了一下，回了一个字：行。
第二天老徐又发了一条，问他那个仓库要不要再隔一间，说他隔壁那间空着，一千二，问他要不要。陈州没回。他不是不想要，是他现在连这一间的钱都得算着花。
小孙转正是在十二号。
陈州把他叫到里屋，问他一个月想拿多少。小孙憋了半天，说一千二。
一千二太少。
那……一千五。
一千五。陈州说，我给你一千五，但是有个条件。
啥条件。
你每天自己数你搬了多少趟，记在本子上。月底你对一遍，我按你的数对一遍。你数少了，我按我的数给你加；你数多了，那说明我眼睛出了问题。
小孙了一声，又问：那我要是忘了数呢。
忘了数就按我数的给。
那你数的时候我咋知道你数对没数对。
陈州看了他一眼。这孩子这话问得有点意思了。
你可以自己数一遍对着看。
老周在旁边听着，插了一句：陈老板，你这招是跟谁学的。
没人教。
那你咋想到的。
我以前给人干过活。陈州说，那时候我最恨的就是不知道自己干了多少。
小孙领第一回工资是月底，一千五，加三百的满勤。他数了两遍，数完把钱塞进羽绒服内兜，拉链拉到顶。第二天他来上班的时候手上多了一个塑料袋，里头是两盒膏药。
给我妈买的。
你妈怎么了。
腿疼。
那你咋不请一天假回去。
她不让我回。小孙说，她说来回车票六十。
陈州没说话，转身去搬箱子了。
腊肠是十二号晚上煮的。
林涛把箱子打开，里头五斤，用报纸裹着，一根一根缠成一挂。王建国说这个得蒸，蒸完再切。林涛说他们家都是煮的。两个人争了两句，最后陈州说煮吧，煮得快。
锅是电饭锅，煮到一半，水面上浮起一层油，屋里全是那个味。林涛一直守在旁边，蹲着，看那个锅。
煮好捞出来，切成片，第一片切下去林涛了一声。
这有个白点。
哪儿。
这儿。他把那片举起来，这块是不是长毛了。
王建国凑过去看：就是霉。
那还能吃吗。
切了就行。
切了能行吗。林涛说，我妈说的，长毛的不能吃，吃了伤肝。
你妈说的是整个长毛的。王建国说，这一根上就一小块，切掉那一截，剩下的没问题。
那我不放心。
那你不吃。
这是我妈寄的。
你妈寄的你就吃啊。
两个人围着那盘腊肠吵了三分多钟，最后陈州把那根拿起来，把长毛那一截切下来扔了，剩下的切片，自己先吃了一片。
没事。
你咋知道没事。
我吃了，你要是看我明天还站着，那就是没事。
林涛盯着他看了两秒，也拿了一片。吃了一口，眼睛就亮了。
这个好吃。
我知道好吃。王建国说，你妈寄的能不好吃吗。
你这话说的。
三个人蹲在仓库门口吃了一盘腊肠。吃到一半林涛说，他妈在信里问他在杭州好不好。
你怎么回的。
我说好。
那你到底好不好。
林涛嚼着东西，没马上答。
还行。他说，就是有时候晚上一个人，不知道干啥。
王建国说你可以看电视。林涛说电视就一个台能看清楚。陈州说那你去跑点，跑点回来倒头就睡。林涛说他年后跑了两个点，一副也没卖出去。
那你明天跟我走一趟。
去哪儿。
义乌。陈州说，我去看个厂。
啥厂。
做滑轨的。陈州说，铰链有了，滑轨没有，客户买柜子得两样一起买。我这儿只有一样，人家还得跑第二家。
那咱坐啥去。
大巴。早上六点半那趟。
林涛了一声，过了一会儿又问：那我穿啥。
你身上这个就行。
我这个是我妈给我买的。
那就穿你妈买的。陈州说，人家看你衣服干嘛，人家看货。
林涛点点头，蹲在那儿没动，从兜里摸出一把花生，是他在火车上嗑剩的，壳都捏碎了。他一颗一颗捡着吃，捡得很仔细，掉在地上的也捡起来。
当晚林涛打地铺，铺在仓库最里头那垛箱子边上，垫了两层纸板，盖的是陈州那件旧棉袄。灯关了以后他翻了半天身，纸板响。
陈州。
你睡了没。
那我问你个事。
你现在一个月能挣多少。
黑暗里静了两秒。
年前那一个多月，落到手里一万八到两万。
……两万？
有时候多有时候少。
林涛在那头不说话了。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了一声，声音很小。
那你比我爸一年挣的都多。
你爸挣多少。
我爸在矿上，一个月一千六，去年伤了腰，现在在家待着。林涛说，我妈在食堂，八百。
陈州躺着没动，看着天花板上那块黑。
林涛。
你那个手套生意，年后我给你加两个点。
我不要你加。
不是给你加。陈州说，是我要你把那两个点跑起来。你跑起来了，我这儿的货多一个出口。你跑不起来，我这四千只铰链就压在仓库里。
林涛又了一声。这回声音大了一点。
那我明天早上几点起。
五点四十。
第二天他没去成义乌，因为十六那天约了临安。他把这事跟林涛说了，林涛说那我等你回来。
你等我干嘛，你自己也能跑。
我不知道路。
你问。
我问了人家不告诉我。
陈州看了他一眼：那你等我。
十六那天临出门，他给沈念念发了一条，问她在家不在。她回得快：在。我妈昨天就开始收拾了，把客厅的桌子擦了三遍。
擦桌子干嘛。
我妈说桌子亮，下棋的人心里也亮。
这话谁说的。
我妈自己编的。她回，她这两天编了好几句，我爸一句都没接。
她爸把棋盘摆在客厅那张矮桌上，还是那副，边上的毛又起了一点。这回她妈没喊吃饭，她在厨房里剁什么，刀在砧板上响，一下一下。
她爸拿红子，他拿黑子。开局还是中炮，第三步她爸没压马，改走了一步巡河车。
陈州盯着那步看了几秒。上一盘她爸是压马的，这回改了，说明他记得自己怎么输的……
不对，是他记得自己怎么赢的。
棋下到中盘，两个人在争一个卒。陈州把炮退到底线的时候，手指头是稳的。
最后他还是输了。输在第三十六步，一匹马被兑掉以后，左边空了。
她爸把棋子一颗一颗往盒子里码，码到一半抬起头。
你这回心里有事。
什么事。
仓库的货。
那你还来下。
我答应了。
她爸了一声，把最后一颗子放进去。
答应了就来，这个好。
回杭州是晚上。他把那个装棋的布袋拎进仓库，往货架最上面一层一放，压着账本。
第二天早上王建国进来，看见了。
这是啥。
你会下？
不会。
不会你拿这个干啥。
我答应了人家下。陈州说，下输了。
王建国了一声，爬上凳子把棋盒往里推了推，推到挨着墙，又下来搬箱子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