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涛五点四十就站在巷口了，背着个包。包是陈州给的，以前装过合页，边上磨破了一块，他用透明胶粘了两回，胶都发黄了。
你带伞没。
带了。
拿出来我看看。
林涛从包里掏出一把折叠伞，伞骨断了一根，撑开的时候往一边歪。
这个也叫伞。
能挡一点。
陈州把伞接过来，撑开又合上，塞回他包里。两个人站在巷口等车，天没亮，路灯还亮着。巷子尽头的早餐摊刚支起来，油锅还没热，老板在搓手。
大巴是六点半的，从客运站发。车上坐了三十来个人，林涛靠窗，陈州坐在外边。车开出去没多久，林涛就把头歪在玻璃上了，睡得打呼，声音不大，但是有节奏。他旁边坐了个老太太，拿塑料袋装着几个橘子，一直看他，看了两回，跟陈州搭话。
你们去哪儿啊。
义乌。
义乌好啊。老太太说，义乌的东西便宜。我儿子前年去过，买了两床被子回来，一床三十五。睡到今年，被面起球了，但是暖和。
你们去进货？
进啥。
滑轨。
啥是滑轨。
陈州想了一下：抽屉拉开那个。
老太太点点头，那玩意儿我家的坏了，拉的时候卡。
卡是因为滚珠坏了，或者轨道里有东西。
那能修吗。
能修，但是修的钱够买个新的了。
老太太了一声，把塑料袋往怀里拢了拢。过了一会儿她又开口了，这回说的跟滑轨没关系。她说她是去义乌看儿媳妇的，儿媳妇是义乌人，在商贸城卖袜子，一年到头不歇，过年只歇三天。她说义乌人过年跟别处不一样，别处是吃，义乌人是算账，腊月三十晚上一家人在店里点货，点到十二点，放一挂鞭就算过年了。
我儿子说，在义乌，你要是腊月里还开门，人家就信你。
为啥。
因为人家觉得你明年还干。老太太说，你要是早早关门了，人家就来年再看看，说不定就不来了。
陈州听着，点了点头。这句话他记住了，比那个酸橘子记得牢。
到义乌是九点十分。
下车的时候林涛还在睡，陈州拍了他一下。他醒过来，嘴边有一道口水印，自己拿袖子擦了。
那个厂在城西，留的地址是某某工业区。两个人出了车站，站前有一排拉客的，穿黑棉袄的男人围上来问去哪儿。陈州说了一个地名，其中一个人说五十。陈州说打表。那人说那边打不到表，路远。
最后上了车，车的后座上有个小孩的鞋，单只。陈州把它挪到一边。
车开了很久，越开越偏，路边从商铺变成铁皮棚，再变成荒地。林涛扒着窗户看，说了一句这地方能有人？
司机从后视镜里瞥了他一眼。
到了地方，计价器上跳的是六十八。陈州给了七十，说不用找。他下车的时候多看了司机一眼，那司机没接他的眼神。
这是他后来跟王建国学的一招：你要是觉得被宰了，别当场闹，记住那张脸，下次不来就是了。
厂门口挂着个牌子，白底红字，写着厂名和一个箭头。门是铁的，开着，里头有个院子，院子里停着一辆叉车，叉车上落了一层灰，灰上有人用手指写了两个字，看不清写的什么。
出来接的是个姓周的男人，三十来岁，穿一件皮夹克，头发梳得很亮。他握手握得很用力，手掌是软的。
陈老板吧，电话里说的就是您？
是我。
来来来，里边坐，样品间在这边。
进办公楼之前，林涛说要去趟厕所。周老板指了指院子东头，说那边有。林涛去了，去了挺久，回来的时候脸皱着，走到陈州边上压低声音。
那个厕所……
怎么。
没有门。
没门你就蹲快点。
门倒还在，是那个味儿。
忍着。
进办公楼的时候林涛还在揉鼻子。陈州拍了他一下，让他别摸脸。
样品间在办公楼一层，铺着地砖，墙上挂着几排滑轨，擦得锃亮。周老板拿了一副下来，放在桌上，用手一推，滑出去，再拉回来，一点声音都没有。
您听。他说，静音的。
陈州伸手也推了一下。顺，确实顺。他把那副抽出来，翻过来看背面，看的是镀锌层，边角那儿有一点点发暗。他又把它拉到底，抓住外轨晃了晃，晃动的量很小，但是有。然后他把滑轨侧过来，用指甲刮了一下滚珠那儿，刮下来一点黄油，黑的。
你这黄油多久没换了。
滚珠上这个黄油，发黑了。陈州把手指头伸给周老板看，要么放了半年以上，要么是你的装配车间不干净。
周老板没接话，转身又拿了一副下来，说这副是新的。
陈州接过来看了一眼，放到桌上，没再推。
这个多少钱。
这个给您四块二。周老板说，您量大，我还能让。
我要一万副。
周老板的眼睛亮了一下，很快又压下去：一万副啊，那我给您三块八。
我去看看你们的仓库。
仓库？周老板笑，仓库乱得很，灰大，您这穿着……
我穿的就是干活的衣服。
不是这个意思。周老板还是笑，仓库现在没货，刚发走一批。
陈州站在样品间里，抬头看了看天花板。天花板是吊顶，石膏板，很干净，角落里有一个烟感报警器，亮着个红点。
他问了一句：你们车间在哪儿。
在后头。
能看看吗。
今天机器检修。
那你们机器是什么牌子的冲床。
周老板顿了一下：冲床？我们这个是……那个，组装线，不是冲床。
陈州了一声，走到墙边那一排样品跟前，拿起一副翻过来看背面。背面印着一行小字，是别家的厂名，被贴纸盖了一半，贴纸翘起来一点。
他把那张贴纸撕了。
周老板脸上的笑没变，但是手插进了兜里。
陈老板，这个……
这个货不是你们做的。
我们是贴牌的。周老板说，这行都这样，您要是在义乌待过就该知道，商贸城里一排店，一半是贴牌。
我知道贴牌。陈州说，但是我问的是价，你说的是厂价。贴牌的价格和厂价不是一回事。
那您说多少。
你这个货，出厂两块二，你卖我三块八。陈州说，你要是明说是二道贩子，我给你两块六，你赚四毛，我拿走。你要是非说你是厂，那我不谈了。
院子里静了两秒。叉车上的灰被风吹起来一点，在阳光里飘。
林涛这时候在旁边开口了：陈州，咱不是说好了要一万副吗？
陈州没回头。
闭嘴。
林涛愣住了，脸一下红到耳朵根，往后退了半步。
周老板看着他们两个，笑了。这一次笑得有点真。
这位是？
我兄弟。陈州说，第一次出门。
那你兄弟说得对，一万副，我给你留着。
不留了。
两块六，我今天就拿三百副试。三百副卖完了，我再来说一万副的事。陈州把那副滑轨放回桌上，周老板，我不怪你贴牌，贴牌也是本事。但是我不跟把我当生瓜的人做第二次生意。
走出厂门的时候，林涛跟在后面，一直没敢说话。走到路口他才憋出一句。
我错了。
你错哪儿了。
我不该说那个数。
还有呢。
还有……林涛想了半天，我不该当着人家面说。
陈州站住了。路口有个卖烤红薯的，铁皮桶，味道飘过来。
你记住一件事。他说，你去跟人谈，先别告诉人家你要多少。你一说一万副，人家心里的价就往上抬一层。你先问他的价，问完你再告诉他你有量，那个价就压下来了。
那我说的是反的？
你说的是反的。
那我这一次……
这一次你让我多花了多少，你自己算。陈州说，三百副，一副多两毛，六十块。六十块不多，但是你要是每一趟都这么来，一年下来够我雇个工人。
林涛低着头，脚在地上蹭。
陈州。
我笨。
你不笨。陈州说，你就是没被人骗过。被骗过一次就记住了。
两个人站在路口吃烤红薯。一个两块五，林涛吃了两个，说他没吃早饭。陈州吃了一个，吃了两口就饱了，剩下半个拿在手里，凉了以后有点噎。
中午饭是在回程前吃的，路边一家快餐店，玻璃门上贴着米饭一元。林涛端了个盘子，夹了三样菜，其中一样是排骨。陈州夹了两样素的。坐下来的时候他看了一眼林涛的盘子。
你那个排骨多少钱。
八块。
你自己付。
你带的钱够。
我带的不多。
那就少吃排骨。陈州说，你今天已经让我多花了六十，我不差这八块，但是你得知道这八块是从哪儿出的。
林涛低头看着那块排骨，看了两秒，把它夹到自己碗里吃了。吃得很快，像是怕人抢。
回去的车是下午两点的。上车的时候林涛又睡了，这回没打呼，头歪着，嘴微张。车开出去没多远他忽然醒了，抹了一把脸。
咱这就回去了？
啥也没买啊。
买了三百副。
三百副算啥。
三百副是三百副。陈州说，你以为人家头一回上门就给你一万副？人家给你三百副试，你卖完了，第二回他才信你。
林涛了一声，又把头歪回玻璃上了。过了一会儿他说：那我下次还能跟你来吗。
那我下次不说话了。
说话。陈州说，不说话你学不会。
陈州从包里掏出本子，把今天这一趟记下来：周，贴牌，滑轨，出厂两块二，他要三块八，我给他两块六，三百副，试。
记完他在下面写了一行：下次带卡尺。
到杭州是晚上七点。两个人扛着那个装了三百副滑轨的编织袋进仓库，王建国正蹲在地上捆纸箱，抬头看了一眼。
就这点？
三百副。
跑一天，三百副。
三百副。
王建国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接过编织袋掂了掂，掂完说了一句这玩意儿还挺沉。他把它放在墙根，回头看林涛：你今天说话了没。
林涛的脸又红了。
说了。
说错了？
说错了。
王建国哈哈哈地笑了一声，笑得咳嗽起来，咳完说：我早就想跟你说，你那张嘴，还不如你妈寄的腊肠值钱。
林涛这回没顶嘴，蹲下去帮着捆纸箱。捆了两个，绳子没系紧，散了，他又捆了一遍。
林涛这回没顶嘴，蹲下去帮着捆纸箱。捆了两个，绳子没系紧，散了，他又捆了一遍。捆第三遍的时候王建国在旁边说，你得先把那个结拉死再绕，林涛照着做，这回没散。他直起腰看了看自己的手，掌根那儿红了一道。
陈州站在门口看着他们两个，把本子塞回包里。他把外套脱下来搭在椅背上，走过去蹲下，从编织袋里掏出一副滑轨，放在地上推了一下。
推到底的时候有一点卡。他皱了皱眉，又推了第二下，还是卡。
这个卡。
哪儿卡。王建国凑过来。
最后那一寸。
那你退给他？
不退。陈州说，三百副里我抽十副，要是十副里三副都卡，我下次不来了，这三百副我自己吃。
王建国了一声，蹲在那儿也推了一下，推完说：我推着不卡。
你手轻。
那你手重。
两个人蹲在地上，你推一下我推一下，推了七八回。林涛在旁边看着，忽然说了一句：要不我推推？
陈州把滑轨递给他。林涛接过去，用力一推，卡了一声，到底了。
这个……
卡了。陈州说。
那我手更重。
不是你手重。王建国在旁边笑，是你没安过，你不知道它装上去以后是啥样。
林涛拿着那副滑轨，翻来覆去看了半天，最后把它放回袋子里，把袋口的绳子系紧了。
那天晚上陈州没记别的账。他翻到前一页，看自己年前写的那行十个老全。看了两秒，把本子合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