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颗牙从三天前开始疼。是左边下面倒数第二颗，喝凉水的时候抽一下，咬东西的时候闷着疼，不咬也疼，像里头有个人在拿小锤子敲，敲得很慢，一下一下的。
王建国说你去看看。陈州说等这阵子忙完。王建国说你忙完这阵子还有下阵子。陈州说那就下下阵子。
这天早上他打算做三件事。第一是给温州老贺打电话，把价从三块九调回四块，这个话他拖了四天了。第二是把那三百副滑轨抽十副试，试完决定这货要不要。第三是给宁波方老板回个话，那五百只铰链他上周就该问结果了。
第一件事没做成。
他刚拿起电话，小孙和老周在院子里吵起来了。
吵的是一垛箱子。老周说那垛该往里挪半米，留出过道；小孙说往里挪了叉车进不来。两个人一句顶一句，陈州隔着窗户听了七八句，听明白了：他们仓库就没有叉车。
他出去的时候两个人还在争。
咱有叉车吗。
没有。
那留过道干嘛。
留着以后有。
以后是以后。陈州说，挪半米，今天挪。以后真买了叉车，我们再挪回来。
老周了一声，去搬箱子。小孙站着没动。
你呢。
我觉得我没错。
你没错我错了？
小孙憋了一下：那也不能说我错了。
陈州看着他。这孩子跟他犟上了，脸涨得通红，手攥着。
你没错。陈州说，但是这垛箱子今天得挪。你挪不挪。
那你去。
小孙去了，搬的时候故意搬得很大声，箱子往地上一顿，咚。老周回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第二件事也没做成。
试滑轨试到第五副的时候，他妈来了。
她没打电话，直接站到了门口。陈州蹲在地上，抬头先看见一双腿，再抬头看见那件灰色的呢子外套，才反应过来。
你这地方真难找。陈秀兰把手里的两个袋子往地上一放，我下了车问了四个人，最后一个是卖菜的，他说不知道，又带我走了半条街。
你怎么来了。
我不能来？
能来。陈州站起来，你咋不说一声。
说了你还得接我。她把外套脱了，往椅背上一搭，转着圈看了一圈仓库，就这儿？
就这儿。
多少平的。
一百二。
租金多少。
两千三。
陈秀兰的嘴动了动，没说出话。她走到那垛箱子跟前，用手摸了一下箱面上的灰，又走到墙边看那张价目表，看完了回头：这个字是你写的？
我写的。
你那个字少一竖。
我知道。
知道你不重写。
陈州没接话。他牙又疼了一下，他拿舌头抵住那颗牙，抵了一会儿，好像好一点。
他妈在仓库里转了三圈，转完开始收拾。
她先把桌上那堆单子归成一摞，又把它们按大小码齐，码完发现有一张是废的，团了扔进桶里。然后她去收拾墙角那个架子，架子上堆着胶带、剪刀、马克笔、半包烟、一只手套。她把这些一样一样摆开，摆完看了一眼那只手套，问：这只手套怎么就一只。
另一只找不着了。
找不着你扔了啊，留一只在这儿看着难受。
万一另一只找着了呢。
那你留着。
王建国从里屋出来，看见她，愣了一下，喊得挺响。他妈问他是谁，陈州说这是王建国，帮我管账的。她上下看了一眼，说：你就是那个把货点错的人吧。
王建国的脸一下就红了。
我说错了？陈秀兰说，他去年腊月跟我说，有个人点货点错了两百副，害得他赔了三百多。
那是前年。
前年后年不都一样。
林涛这时候从外头进来，手上拎着两袋手套。他看见陈秀兰，喊了声。陈秀兰问他谁。陈州说是以前的同学。林涛说我不是他同学，我是他兄弟。
兄弟？
那你家哪儿的。
就我们那儿的。
你们那儿是哪儿。
陈州知道。
陈秀兰了一声，看着他，忽然说了句：你这孩子手上都是口子。
林涛把手往身后一背：干活弄的。
干活戴手套。
戴了也磨。
那你戴厚点的。
这几句说完，陈州在旁边站着，忽然觉得牙不疼了。他也不知道是为什么。
中午她要煮饭。仓库里没有灶，只有王建国热饭用的一个电磁炉，锅是铝的，锅底黑了一半。
就这个？
就这个。
她拿这个锅煮了一锅面，卧了四个鸡蛋，是从家里带来的，用报纸一个一个包着。面煮好以后她给三个人一人盛了一碗，盛得满，自己那碗最少。
王建国捧着碗说好吃。她说你别客气，就是清汤面。林涛吃了两碗，吃到第二碗的时候被她拦了一下。
你慢点。
我饿。
饿了也不能这么吃，胃要撑坏。
林涛了一声，把碗放下半寸，又端起来了。
吃到一半她忽然说：陈州小时候，有一次偷家里的钱。
我还没说完。她说，偷了五块，去买那种一毛钱一根的辣条，买了一书包，藏在床底下。藏了三天，让耗子啃了，一书包全是耗子屎。
王建国地一声，把面呛进鼻子，咳得眼泪都出来了。林涛憋着笑，肩膀一抖一抖的。
陈州低着头吃面。
那钱后来还了没。
还了。陈秀兰说，我一个月没给他零花钱，他自己扛过来了。
那五块钱买辣条，一书包。王建国咳完了还在乐，陈州，你还能干这事。
我那年七岁。
七岁也不小了。
陈州没再接。他把碗里最后两口面吃了，汤也喝了，碗底干净。他妈在旁边看着，什么也没说。
吃完饭她从包里掏出一小瓶药，搁在桌上。
你牙疼，吃这个。
这是啥。
消炎的。你爸也吃这个，他牙疼了二十年，吃这个能顶两天。
那他怎么不去拔。
他说拔了吃饭不香。
第三件事是下午做的。方老板发短信说，那五百只铰链收到了，试装了两百只，其中有三只孔距差了一毫米，装不进去，其余都行。差一毫米的这三只，他没退，自己拿锉刀锉了一下装上了。
陈州看完，回了一条：那三只我给您补，钱退您，不用您锉。
方老板回：三只的事，你别搞这么认真。
陈州回：这跟认不认真没关系，是规矩。我说了买错了我的错我出，这就是我的错。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回过来一句：你这人做生意，我觉得能做得大。
陈州看着这条，把手机搁在桌上。他妈正好从里屋出来，看见了。
谁啊。
一个客户。
客户说你啥。
说我能做得大。
陈秀兰了一声：人家客气话你也当真。
我知道是客气话。
知道你还乐。
我没乐。
你嘴角都翘起来了。
老贺的电话是下午三点打的。他本来想避开他妈，但是电话已经拨出去了，只能当着她的面说。
贺老板，那个价，我得跟您说一声。
哪个价。
年前那个三块九，年后恢复到四块。
我记着呢。老贺说，你提前说了，我没话说。就是……
您说。
就是我这边算账是按三块九算的，我报给下头的也是这个数。老贺说，我这边改口，下头还要改。你晚一个月行不行。
陈州握着电话，看了他妈一眼。他妈在旁边理那堆手套，头也没抬。
他说，一个月。四月一号按四块走。
谢谢陈老板。
不用谢。陈州说，我年前给您让了一毛，是因为我缺钱。现在我不缺了，这个价我就得收回来。您要是觉得我说话不算数，您现在就可以换人。
我不换。
那四月一号见。
挂了电话，他妈忽然说了一句：你刚才说话的声儿，跟你爸一个样。
哪句。
就是那句您现在可以换人她把手套摞好，你爸年轻时候跟人谈事情，也是这样，先给一句软的，后面跟一句硬的，说完人家还挑不出毛病。
我爸谈什么事情。
谈煤。她说，他那时候在矿上跑销售，一年到头在外面。
陈州愣了一下。这事他不知道。他一直以为他爸在矿上就是下井。
那他后来怎么不跑了。
后来你出生了。
她说完这句就去洗手，没再往下说。
走的时候是下午五点。陈州送她到汽车站，进站之前她从兜里掏出一个信封，要塞给他。
我不要。
你拿着。
我有钱。
你有钱是你的。她把信封往他兜里塞，我跟你爸商量过的。
商量过？
陈州站在站前广场上，忽然想起来一件事。
我爸呢。
你爸？
他是不是也来了。
陈秀兰沉默了两秒。
来了。她说，他在楼下。
什么楼下。
你们仓库那栋楼的楼下。她说，他抽了三根烟了，说不上来。
陈州站住了。
他为啥不上来。
他说怕你嫌他碍事。
我什么时候……
你没有。陈秀兰打断他，你没说过这话。是他自己这么觉得的。
陈州站那儿没动。广场上有广播在报车次，报完又放了一段音乐。他妈拎着包，也站着，没催他。
你回去吧。她说，他抽完那根就该走了。
陈州转身往回跑。跑出广场，过了两个路口，跑进那条巷子的时候，他远远看见仓库楼下站着一个人，灰色棉袄，靠着墙，手上夹着烟。
他停下脚步，喘了两口。
他没过去。他站在巷口，看着那个人把烟抽完，把烟头在地上摁了两下，塞进兜里，然后转身往汽车站的方向走。
陈州在巷口站了很久。牙又开始疼了。
进站之前她把包换了只手，忽然问了一句：你在杭州，有人管你吃饭没有。
谁管。
我自己管。
你自己管个屁。她说，你看看你那个锅，锅底都黑了。
陈州笑了一下。
那你下回来给我带口锅。
带锅？我坐车带口锅？
那你寄。
寄一个锅的运费够你买两个。她说完自己也乐了，摆摆手，行了，进去吧，车要开了。
他看着她进站，进站口那个检票的人看了一眼她的票，撕了个口。她走到一半回头，隔着玻璃冲他摆了下手，然后就进去了。
陈州站在广场上，牙疼又开始了，这一回疼得比早上厉害。他用手捂着半边脸，站了一会儿。
回到仓库的时候，他发现那垛箱子被挪过了，往里挪了半米，码得整整齐齐，箱子面上的灰也擦了。小孙蹲在门口剥花生，看见他，说了一句。
你妈码的。
我知道。
她说我搬得不对。
她说我什么了没。
没有。小孙说，她说你牙疼怎么不看。
陈州了一声，走进去，把本子翻开。今天三件事，第一件做了一半，第二件没做，第三件做了。
他在本子上写了一行：滑轨，十副抽三副卡，自己吃。
写完他想了想，又在下面添了一行：给我爸打个电话。
这笔在纸上停了很久，墨水洇开了一小块。
他拿起手机，翻到那个号，拨出去。响到第四声那边接了。
你们到了没。
还在车上。
那边没说话，他也没说话。听筒里有车的声音，还有人在打呼，应该是旁边座。
你妈说你牙疼。
那你去看。
别拖。
知道了。
那边又静了两秒，然后说，电话就断了。
陈州把手机放在桌上，看着那个黑下去的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