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
太阳往上爬了一竿子，风还是硬的，刮在脸上像钝刀子锉骨头。
打谷场上，剩下的队伍重新集合完毕。
呼哧呼哧的喘气声连成一片。
经过昨天那场五公里越野，大半个方阵的人今天腿肚子还在转筋。
秦锋手里卷着那本边角发黄的花名册，从排头走到排尾。
他停在队伍正前方，将花名册摊开。
“念到名字的，出列。”
“王麻子。赵二牛。孙铁柱。老王头……”
一口气念了三百多个名字。
被点到名字的人拖着步子从方阵里挪出来，在前面重新站成一堆。
这群人里，有捂着嘴猛咳的，有瘸着一条腿站不直的，还有头发花白满脸褶子的。
李云龙站在一旁，两只手死死插在袖筒里，大拇指互相抠着，眉头拧成了死疙瘩。
秦锋把花名册合上，递给旁边的小罗。
“你们三百二十四个人。”
秦锋看着这群人，声音在寒风中没有一丝温度，“从今天起，交枪。退出作战连队。”
破棉袄在风里扑棱棱地响。
死寂。
没人动。
“团、团长……”
队伍里，少了三根手指头的孙铁柱猛地往前迈了一步。
手里那条磨得发亮的老套筒没拿稳，枪托磕在冻土上。
“俺能打！俺真能打！”
孙铁柱脸憋得通红，把枪横在胸前。
他用那只仅剩大拇指和食指的右手去扒拉枪栓。
指头冻得发僵，使不上劲。
“咔”的一声，枪栓卡在一半。
他死命往后一拽。
指甲盖劈了，殷红的血顺着指头肚抹在冰冷的铁块上。
枪栓死死卡着。
孙铁柱双手抱着那条老套筒，眼泪把脸上的泥灰冲出两道沟：“团长，你让俺留下吧！俺就算不能开枪，俺还能抱着炸药包往鬼子坦克底下扎啊！”
“咳咳咳——”旁边的赵二牛刚想跟着说话，冷风一灌，捂着胸口剧烈咳嗽起来。
咳得腰弯成了虾米，拿开手，掌心里一滩带血的唾沫。
老王头把腰里别着的空烟袋锅抽出来，往地上一扔。
双膝一弯，“噗通”结结实实跪在冻土上，脑门死死贴着地。
“团长，俺全家老小，让鬼子在村头用刺刀挑了。俺没家了。”
他嗓子里呼噜呼噜响，像个破风箱，“你赶俺走，俺只能去寻死。你让俺死在冲锋的路上吧！”
三百多号人，一片接一片地蹲下、跪下。
悲凉的哭声在晋西北的冷风里直打转。
李云龙眼珠子红了。
他猛地把手从袖筒里抽出来，几步跨到秦锋面前，压着破锣嗓子吼：“老首长！这帮老哥们都是从苍云岭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你今天要是把他们赶走，你让我李云龙以后怎么带兵？弟兄们的心就寒了！”
“寒心？”
秦锋毫不退让地盯着李云龙，猛地拔高音量，犹如炸雷，“让他们去送死，那才叫寒心！”
秦锋大步走过去，双手穿过老王头的腋下，硬生生把这个干瘪的老头从地上提了起来。
“抱着炸药包去钻坦克？死在冲锋路上？”
秦锋凌厉的目光扫过全场，“我告诉你们，那是弱者的打法！那是没本事的指挥官，拿士兵的命去填火坑！”
秦锋指着村后头的黑云山方向。
“我秦锋的兵，命比鬼子金贵十倍！你们以为退下来就是废人？放屁！”
秦锋的声音震耳欲聋，“全团立刻成立修械所、被服厂、民兵大队！”
“孙铁柱！你懂枪，你去修械所！老子要弄无缝钢管，要造迫击炮，要复装子弹！你少三根手指头拉不开枪栓，但你能给老子敲出打鬼子的炮弹！”
“老王头！你去教村里的民兵埋地雷、挖地道！把王家沟给我挖成一个马蜂窝！鬼子敢进来，就让他有来无回！”
秦锋的话，像一道闪电劈开了这群老兵头顶的阴霾。
造炮弹？
挖地道？
这哪是赶他们走，这是要把他们变成新一团的底座！
“小罗！”
秦锋一挥手。
小罗扛着半个麻袋跑过来，袋口朝下猛地一倒。
“哗啦——”
白花花的现大洋砸在冻土上，银光闪闪，四处乱滚。
“每人两块大洋，这是给你们的安家费、营养费！”
秦锋大声吼道，“以后每个月，只要作战连队有一口吃的，绝不饿着你们后勤的功臣！老兵不死，只是转入幕后！现在，去后勤报到！”
三百老兵浑身颤抖，齐刷刷地挺直腰板，回敬了一个歪歪扭扭却重如泰山的军礼。
李云龙站在一旁，看着那满地的大洋和老兵们重新燃起光芒的眼睛，喉结滚了滚。
他突然发现，自己这位老首长的心胸和格局，大得他根本看不透。
等这群人走光了，打谷场上只剩下不到四百人。
方阵空了一大半。
秦锋扫了一眼，面如寒霜：“张大彪！带队继续操练！今天练三点一线瞄准，没子弹就拿眼睛死死盯着靶子看！练到眼睛流眼泪为止！”
“是！”
队伍散开，校场上重新响起了震天的口令声。
李云龙跟在秦锋屁股后面往团部走，一边走一边伸手在光秃秃的脑袋上直挠。
“老首长，人是精干了。可这满打满算不到四百号人，连个加强营都算不上。咱们去哪弄人啊？周边几个村的青壮年，早就让晋绥军和咱们其他团划拉干净了。难不成咱去变戏法？”
秦锋推开团部大门，走到桌前坐下，给自己倒了碗凉水：“大壮叫来了吗？”
“在门外候着呢。”
李云龙冲门外喊了一嗓子，“大壮，滚进来！”
大壮掀开门帘走进来，两只粗糙的大手在裤腿上直搓。
秦锋指了指桌子。
桌子上，放着一块用麻绳串起来的极品五花肉。
足足有十斤重。
肥肉泛着莹润的白光，瘦肉红通通的，油珠子顺着麻绳往下滴。
旁边，还并排摆着两块现大洋。
大壮喉结一滚，“咕咚”咽了一大口唾沫，眼睛瞬间绿了。
李云龙两步跨过去，犹如老母鸡护崽一样，蒲扇大的手半遮半掩地护在那块肉上方，直嘬牙花子：“老首长，这可是十斤上好的五花！咱俩的锅里还没这待遇呢！你摆这儿干啥？”
“你不是说你想家了吗？”
秦锋没搭理李云龙，端起粗瓷碗喝了一口水，看着大壮，“十斤猪肉，两块大洋。拿上。给你放三天假，回家探亲。”
大壮吓了一跳，连连摆手往后退：“俺不回！俺不当逃兵！俺要跟着团长打鬼子，保秋粮，减租减息！”
“谁说你当逃兵了？”
秦锋把碗放下，眼神深邃，“这是命令。你不仅要回去，还要大摇大摆地回去。”
秦锋站起来，走到大壮面前。
“你穿上新军装，背着肉，揣着钱。回了村，先把肉炖上，门敞开，让左邻右舍都闻闻味儿。谁要是问你这肉哪来的，钱哪来的，你怎么说？”
大壮挠了挠头：“俺就说是团长发的。”
“对。你就告诉他们，八路军新一团，不仅管饱，还发饷。只要敢打鬼子，咱们防区实行减租减息！”
秦锋重重地拍了拍大壮的肩膀：“三天后，你归队。要是你能带回来十个新兵，这十斤肉就算我赏你的。要是带不回来，以后三个月，你顿顿只准喝清汤。”
大壮一听，猛地一巴掌拍在自己胸脯上，震得砰砰直响：“团长你放心！俺们村那些后生，一年到头连个油星子都见不着。俺提着这块肉回去，他们非得馋疯了不可！别说十个，二十个俺也给你拉回来！”
大壮上前一步，一把拎起那块肉。
两块大洋揣进贴身的兜里，捂得严严实实，转身风风火火地跑了出去。
李云龙站在窗户边，看着大壮跑出院子。
那块十斤重的五花肉随着大壮的步伐一甩一甩。
李云龙的心也跟着那块肉一甩一甩地滴血。
“老首长……”李云龙转过头，五官都快纠结到一起了，“你这招也太悬了吧！这兵荒马乱的，肚子里都没食儿！他拿着钱和肉，万一真跑了，或者半路被土匪抢了，咱们这不是肉包子打狗吗？再说了，就凭一块肉，能招来几个兵？”
秦锋走到墙上那幅破旧的晋西北地图前，深邃的目光落在王家沟周边那几个密密麻麻的村庄标记上。
“李云龙，你打仗是把好手，但你不懂人性，更不懂现在的世道。”
秦锋伸出手指，在地图上重重地点了一下，嘴角勾起一抹极度自信的冷笑。
“在这人命如草芥、连树皮都被啃光的年月，十斤滴着油的五花肉，比他娘的十挺重机枪都管用。”
秦锋转过头，看着满脸肉痛的李云龙。
“你信不信。三天后，这十斤猪肉，能给你砸出一个嗷嗷叫的满编主力团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