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谷场上的风似乎都因为侦察兵的一句话停滞了。
“万家镇的伪军……抢了赵家峪的存粮!还说咱们新一团是没牙的老虎!”
这句话就像一滴冷水砸进了滚烫的油锅里。
刚才还被军纪震慑得鸦雀无声的上千名新老兵,瞬间红了眼。
对于这群刚刚把“保秋粮”刻进骨子里的泥腿子来说,抢粮食,那就是挖他们的祖坟!
“他娘的!反了天了!”
李云龙一脚踹翻了旁边的一个破木筐,两只油乎乎的大手在腰间猛地一拍,扯着破锣嗓子吼道,“老子还没死呢,这帮二狗子都敢上门拉屎了!老首长,给俺一个营,俺现在就带人去平了那万家镇,把粮食抢回来!”
底下的新兵们也跟着骚动起来,几百根削尖的白蜡杆子和生锈的锄头把在半空中乱挥,群情激愤。
“干死那帮二狗子!”
“把粮食夺回来!”
秦锋没有说话。
他慢慢站直身子,将手里那枚黄铜弹壳攥进掌心,冰冷的目光扫过叫嚣着要踏平万家镇的李云龙,又扫过底下那群嗷嗷叫的新兵。
“闭嘴。”
秦锋的声音不大,但透着一股让人不寒而栗的威压。
打谷场上的喧闹声像被刀切断了一样,瞬间平息。
秦锋看着李云龙,冷冷地问:“拿什么去打?”
李云龙脖子一梗:“拿刀!拿枪!拿弟兄们不怕死的胆子!只要摸进万家镇,老子的大刀片子管教那帮伪军认祖归宗!”
“就凭你这身蛮力?”
秦锋跨前一步,手指猛地指向底下那群新兵,“还是凭这群连枪都端不稳、只会街头打架的新兵蛋子?!”
李云龙被噎了一下,但还是不服气地嘟囔:“伪军算个什么东西?那就是一群穿了黄皮的软骨头!咱们新一团就算闭着眼睛,也能把他们冲垮!”
“伪军是怂!”
秦锋的声音陡然拔高,像炸雷一样在打谷场上空劈开,“但他们手里拿的是真枪实弹!他们跟着日本人也上过战场,也练过正规的拼刺!你们呢?你们拿着木棍和锄头,连怎么躲子弹、怎么出刀都不知道!”
秦锋猛地转头,看向坡下的张大彪:“张大彪!去军械库,拿两把去了刺刀的木枪来!”
张大彪一愣,赶紧应了一声,飞奔而去。
不多时,张大彪扛着两把顶端包着破布的粗木枪跑回来。
秦锋一把抓起其中一根,扔给李云龙。
自己提着另一根,走到打谷场中央。
“李云龙,你不是觉得靠一膀子力气和不怕死就能打赢吗?”
秦锋单手持枪,枪尖斜指地面,“现在,你把我当成万家镇的伪军连长。用你那套冲锋的本事,来杀我。让我看看,你怎么带着这群新兵去抢回粮食!”
李云龙掂了掂手里的木枪,眉头一拧。
他知道秦锋这是要在全团面前拿他当反面教材,脾气也上来了。
“老首长,这可是你说的!伤着了别怪俺老李不讲情面!”
李云龙大喝一声,双手握住枪身,两腿一分。
左脚前,右脚后,重心压低,枪尖死死咬住秦锋的心窝。
架势大开大合,透着股拿命换命的狠劲。
“杀!”
李云龙后脚猛地一蹬冻土,整个人如同一头下山的疯牛,连同手里的木枪往前猛突。
木枪带着尖锐的风声,直刺秦锋胸膛。
没有虚招,全是白刀子进红刀子出的拼命打法。
就在枪尖即将触碰到秦锋胸口的瞬间,秦锋动了。
左脚半步踏实,双手持枪,以前手为支点,后手猛地向右上一推。
“啪!”
两根粗木头狠狠相撞,发出一声脆响。
秦锋的枪身重重磕在李云龙枪杆中段。
李云龙只觉虎口剧震,半条胳膊瞬间发麻,手中原本势大力沉的木枪被这股看似不大的力道直接荡开。
中门大开!
李云龙心里“咯噔”一下,刚想抽身后撤,秦锋右脚已经猛蹬冻土,腰马合一,枪托死死抵住右胯。
“唰!”
枪身猛地朝前送出,李云龙眼前一花,脖子上突然传来粗糙的触感。
他整个人僵在原地,保持着双手握枪的姿势,一动不敢动。
木枪枪尖稳稳停在李云龙的咽喉处。
秦锋的手腕只要再往前送半寸,就能顶碎他的气管。
打谷场上死一般寂静。
张大彪嘴巴微张,手里点燃的半截卷烟烧到了手指头。
他哆嗦了一下,烟头掉在地上。
他看得很清楚,团长那一记防刺连击,时机拿捏得极准。
早一分拨空,晚一分被刺穿。
不到三秒钟。
仅仅一个照面,李云龙输得干干净净。
李云龙慢慢直起腰,抬手抹掉喉结上的沙土,咽了一口唾沫:“老首长……你刚才那一枪,怎么刺出来的?”
秦锋将木枪掷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转过身,冰冷的目光扫过打谷场上那一双双震惊的眼睛。
“都看清楚了吗?!”
秦锋指着地上的木枪,“刚才李云龙的力气比我大,冲得比我猛,但他死了!为什么?!”
底下鸦雀无声。
“因为在战场上,你们脑子里那些街头打架的野路子,那些大开大合的王八拳,只会让你们中门大开!”
秦锋的声音在冷风中回荡,字字诛心,“万家镇的伪军虽然是狗,但他们的主子是日本人!他们学的是日军最正规的铳剑术!如果你们像刚才那样,凭着一腔热血和王八拳冲上去,就是给伪军的刺刀送人头!”
秦锋走到队伍正前方,眼神如刀。
“想去万家镇报仇?想把老百姓的粮食夺回来?可以!但我秦锋手下,不要只会送死的莽夫!”
“拼刺刀,不是斗殴!是战术,是纪律,是杀人技!”
“用最小的力气荡开敌人的枪尖,用最快的速度扎穿伪军的心脏!这就是我军的实战刺杀操!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有极简、致命!”
秦锋猛地拔出腰间的驳壳枪,枪口直指万家镇的方向。
“从今天起,全团收起那些乱七八糟的野路子,严格按照实战操典大练兵!老子要把你们,练成一群懂战术、守军规、能咬碎敌人喉咙的铁血精锐!”
秦锋转过头,看着那群已经被彻底点燃、却又多了一丝敬畏和清醒的新兵,下达了最后的命令:
“等你们练出了真本事,老子亲自带你们去万家镇,拿伪军的脑袋祭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