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
王家沟睡得像死了一样。
晋西北的白毛风是刮骨的刀子,顺着门窗的每一条缝隙往里钻,卷起炕上的热气,再把刺骨的寒意摁进人的骨头缝里。
“滴——嘀——嗒——”
一声破锣嗓子似的铜号,毫无征兆地在村子中央炸响。
那声音被风一扯,撕得七零八落,却像一根烧红的铁钎,狠狠捅进了每个人的梦里。
整个王家沟瞬间炸了锅。
昨天才被“伪军抢粮”激起一肚子火的新兵老兵们,此刻正憋着一股邪火没处发。
土屋里,叫骂声、撞翻东西的闷响、提不上裤子的哀嚎混成一片。
黑灯瞎火中,有人光着脚丫子踩在冰碴上,有人把破棉袄反穿在身上,连滚带爬地往外冲。
秦锋站在打谷场的石碾子上,像一尊融入夜色的雕像。
风吹得他衣角猎猎作响,他却纹丝不动。
左手大拇指“啪”地一声,按开一块缴获的纯银怀表盖,月光在表盘上一闪而过。
“三分钟。”
他的声音不响,却像淬了冰,轻易地穿透了风声和喧哗。
“三分钟后,没在打谷场上站直的,别提去万家镇报仇,今天中午的饭先减半!”
“饭”和“报仇”这两个词,比军法官的枪还管用。
原本还在地上摸索裹脚布的新兵,红着眼往方阵里扎,跑丢的鞋都顾不上了。
怀表盖“啪”地合上,发出清脆的金属声,像死神的秒表停摆。
“向右看齐!目标,村后老爷山。五公里,负重越野,出发!”
队伍里响起一片倒抽冷气的声音,像是几百个破风箱在同时漏气。
张大彪把腰里那个干瘪的子弹袋往上提了提,扯着嗓子喊:“团长!全团能响的枪不到四百条,剩下的人空着手跑?”
秦锋没看他,靴尖踢了踢脚边一堆被冻得像铁疙瘩的碎石头,声音在冷风中炸响:
“万家镇离咱们这儿有三十里地!去的时候你们能空着手,打完了仗,抢回了粮食和枪,你们还得背着几十斤的战利品跑回来!没那个体力,你们拿什么把老百姓的口粮扛回家?!”
秦锋指着地上的石头:“每人十斤石头,自己捡!就当是你们从伪军手里夺回来的白面!少一两,别回来见我!”
队伍像一条被惊醒的黑色长虫,轰隆隆地涌出村口,消失在黎明前的黑暗里。
秦锋走下石碾子,李云龙鬼魅似的从旁边凑了过来。
他缩着脖子,两手捧着个掉漆的搪瓷缸子,一个劲儿地往里哈着白气。
“老首长,喝口热水暖暖。”
李云龙把缸子往前一递,一双贼亮的眼睛却直勾勾地盯着秦锋揣怀表那个兜,活像黄鼠狼见了鸡。
秦锋没接水缸,目光在他鼓鼓囊囊的裤兜上扫了一眼:“你在这儿干什么?去跑。”
李云龙脸上的肉抽了一下,干咳两声:“俺这腿……过草地的时候让沼泽里的毒水泡过,落了病根……再说了,俺还得留着力气去万家镇砍二狗子呢……”
“兜里的石头掏出来。”
秦锋直接打断他。
李云龙一愣,不情不愿地从兜里摸出两块拳头大的石头。
秦锋瞥了一眼,声音冷得像石头:“空心砖,想糊弄鬼?去墙根底下换两块实心的花岗岩。少一两,今天全团的碗你洗。万家镇的仗,你也别去了。”
一听不让去打仗,李云龙腮帮子上的肉猛地一鼓,把空心砖狠狠往地上一砸,嘴里骂骂咧咧地嘟囔着“白面书生心眼比蜂窝煤还多”,却还是老老实实去墙根底下抠了两块死沉的青石板揣进怀里,撒开丫子追队伍去了。
天光大亮时,队伍才拖着灌了铅的腿挪回村口。
一大半人像被抽了骨头的烂泥,瘫在冻土上,张着大嘴,喉咙里发出破风箱似的喘气声。
汗水把灰布军装洇成了深黑色,冷风一吹,衣服上迅速结出一层盐霜,又冷又硬。
村口的几口大锅却冒着腾腾的热气。
小翠带着几个村妇,正拿着葫芦瓢,挨个给瘫倒的士兵灌水。
新兵小山子靠着一棵枯树,双手抖得像筛糠,接过水瓢,“咕咚”灌了一大口。
他砸吧砸吧嘴,愣住了:“甜的?咋还……还带点咸味儿?”
“团长让熬的,叫什么……盐糖水。”
小翠拿袖子抹了把脸上的汗,指了指锅底,“里头加了咱缴获的粗盐和高粱饴,说是跑完步喝这个,能把丢的体力补回来。”
老兵大壮一口气灌干了两瓢,拿手背一抹嘴,撑着枪杆子站了起来。
他活动了一下发酸的腿肚子,惊奇地发现,原本轻飘飘像踩在棉花上的下盘,竟然真的沉下来几分。
“这新团长,邪乎是邪乎,”他低声对旁边的战友嘀咕,“道道儿还真不少。有了这体力,别说三十里,就是五十里俺也能把粮食扛回来!”
但这,仅仅只是开胃菜。
下午,村外三十里铺的烂泥沟。
那是一条废弃的排污渠,齐膝深的黑泥里混着陈年烂菜叶子和牲口粪,被太阳一晒,那股子酸臭味能把人的隔夜饭都熏出来。
秦锋把风纪扣解开,脱下外套扔给小罗,里头只穿了件单薄的粗布衬衣。
他走到发臭的烂泥沟边,目光扫过岸上一千多号捂着鼻子的官兵,眼神冷厉。
“万家镇的伪军是怂,但他们手里的歪把子机枪虽然是二手的,子弹打在身上一样是个窟窿!”
秦锋指着那条烂泥沟,声音盖过了风声,“打仗,不是光着膀子,挺着胸膛往前送死!机枪一响,你们站着,就是一排等着挨刀的肉靶子!”
他猛地一指泥沟:“今天,你们不在这泥里学会活命,明天去万家镇,就得在战场上把命留在敌人的阵地前!都给老子看好了!”
话音刚落,秦锋没有半秒钟的犹豫,“扑通”一声,整个人直接跳了进去。
黑色的泥浆像炸开的烂瓜,溅起半米高。
岸上的人眼珠子都瞪圆了。
“低姿匍匐!”
秦锋的身体像一条贴着地皮滑行的水蛇,紧紧吸附在泥面上。
手肘和小腿内侧协同发力,整个人无声无息地向前快速滑行。
他背部的起伏,甚至不超过十公分,像一层掠过水面的影子。
张大彪站在岸上,下意识地端起手里的汉阳造,眯着一只眼去瞄。
他惊恐地发现,秦锋的身影在他的准星里忽隐忽现,根本无法锁定。
张大彪头皮一阵发麻:如果自己用这种姿势冲锋,伪军的机枪手根本就找不到瞄准的准星!
泥沟里,秦锋滑出十米,腰部猛然发力。
“侧身规避!”
他在泥浆中连续几个高速横滚,每次停顿的时间短得令人发指。
突然,他左手在泥里猛地一撑,整个人从侧面弹起,借着一截枯树桩的掩护,单膝跪地,右手虚握,做出了一个标准的持枪射击姿势。
从规避到反击,整个过程如行云流水,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全是千锤百炼后,刻进肌肉记忆里的杀人技。
秦锋从树桩后站起来,泥水顺着裤腿往下流,他却仿佛刚从阅兵场上走下来,眼神锐利如刀:“全体,下泥!”
为了打万家镇,为了抢回粮食,新一团的兵早就红了眼。
“扑通!扑通!”
张大彪第一个咬牙,带头跳进了那发臭的泥沟里,直挺挺地趴下。
手肘磕在底下的碎石子上,皮肉瞬间翻开,他却像没感觉一样,吐了口带泥的唾沫,死命往前拱。
紧接着,大壮、王根生、小山子……成百上千号人像下饺子一样,义无反顾地扎进了那条发臭的泥沟里。
李云龙没下泥。
他蹲在岸边的一块石头上,手里那个破本子已经翻开,半截铅笔头在上面疯狂地画着火柴人,旁边还用箭头和符号标注着什么。
他一边画,一边拿沾着泥的手指头死命搓着下巴,嘴里念念有词,眼神里是前所未有的震惊和狂热。
“乖乖……这他娘的哪是人,这是条泥鳅成了精啊……”
“这动作,这走位……伪军那几挺破机枪,起码得有一大半子弹打在天上!这要是让老子学会了,摸进万家镇那个骑兵营,连个响动都不会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