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月后。
经过了烂泥沟里的魔鬼匍匐和没日没夜的体能压榨,王家沟的空气里,除了旱厕的老味道,又多了一股子汗液发酵后的酸臭和生铁摩擦的铁锈味。
村外荒坡上,杀声震天。
“一营的兔崽子们!给老子冲!谁他娘的慢一步,晚饭的猪肉炖粉条就没了!万家镇的粮食也轮不到你们去抢!”
张大彪光着膀子,古铜色的皮肤在日头下泛着油光。
他手里那把卷了刃的大刀片子在空中抡出个半圆,声如炸雷。
三百多号一营的兵,嗷嗷叫着,端着削尖的木棍和仅有的几十条破枪,轰隆隆地朝二营驻守的半山腰阵地涌去。
每个人的眼睛都红得像兔子,这半个月的憋屈和对万家镇伪军的仇恨,全揉在了这一声声嘶吼里。
山包顶上,李云龙正蹲在一块大石头上,两眼放光地看着底下。
“老首长,您瞧瞧!”
他拿手肘拐了拐旁边的秦锋,咧着大嘴,一口黄牙差点晃瞎人眼,“大彪这小子,有点章法了嘿!你看那三三制的架子,虽然散了点,但交替掩护的劲儿出来了!就这气势,别说万家镇那帮穿黄皮的二狗子,就是狗娘养的小鬼子见了,也得吓得尿一裤腿!”
秦锋没有接话。
他从兜里掏出那块擦得锃亮的银怀表,按开表盖,目光冷冷地落在秒针上。
眼看一营的先头部队,已经冲到距离阵地不到三十米的地方,一个个都憋红了脸,准备发起最后的白刃冲锋。
就在这时。
“砰!”
一声清脆的驳壳枪响,瞬间撕裂了漫山遍野的喊杀声。
整个荒坡,死一样的寂静。
所有人都停下了,张大彪一只脚还踩在半截枯树枝上,满头大汗地抬起头,一脸懵逼。
秦锋吹了吹枪口的青烟,大拇指一压,击锤复位,顺手将枪插回枪套,大步流星地走下山坡。
“团长?”
张大彪喘着粗气,唾沫星子横飞,“咋了?俺们都快摸到阵地了!再给俺一分钟,俺保证把二营那帮兔崽子全俘虏了!就这速度,打万家镇绝对像切瓜一样!”
秦锋抬起手,指向山顶上那两个用石头垒起来的、空空如也的机枪位。
“勇气可嘉,战术也像那么回事。”
秦锋的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你们满脑子想的都是去万家镇砍伪军,抢粮食。可你们真以为万家镇外围的阵地,是纸糊的?”
他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一张张沾满黄土和汗水的脸,“万家镇的机枪阵地,是按日军操典修的交叉火力网!就算射手是伪军,在两挺重机枪的交叉火力下,你这三百人冲过最后这三十米,需要二十秒!”
张大彪愣住了。
“二十秒,足够敌人的机枪打出一百五十发子弹。”
秦锋的声音陡然拔高,像冰水一样泼下来,“你们,全得躺下,没一个能喘气的!拿什么去给老百姓夺回粮食?拿你们的尸体吗?!”
张大彪脸上的兴奋瞬间僵住了。
“练了半个月的规避动作,一冲起来,脑子全他娘的喂了狗了?!队形还是太密!在重机枪面前,你们这是在冲锋,还是在排队等着让敌人点名?”
“老子教你们三三制,是让你们像狼一样散开咬人,不是让你们像一群猪一样挤在一起挨宰!”
荒坡上,只剩下士兵们粗重的喘息和风声。
李云龙脸上的笑意也没了。
他打了一辈子仗,刚才满脑子都是“狭路相逢勇者胜”和“气势压倒一切”,现在被秦锋这冰冷精准的数据一砸,后脊梁骨瞬间窜起一股凉气。
张大彪是个犟种,脸憋得通红,梗着脖子争辩:“团长!弟兄们不怕死!可这跑起来,枪口飘得能打天上的鸟!要是不趁着一口气压上去,在半道上磨蹭找掩护,那更得被机枪当活靶子打!”
秦锋看着他,没有解释。
他只是慢慢转过头,看向一直安安静静站在自己身后的小罗。
“小罗。”
“到!”
小罗脆生生地应了一句,那张白净的娃娃脸上,挂着人畜无害的笑。
“张营长说,跑起来打不准。”
秦锋的下巴朝三十米外,那几个演习时立在草丛里当靶子的、巴掌大的破陶罐扬了扬,“去,教教张营长,什么叫活人的枪法。”
“是!”
小罗把秦锋的外套小心翼翼地叠好,放在一块干净的石头上。
然后,他做了一个让全场上千号人眼珠子都快瞪出来的动作——他解开了自己那件略显宽大的灰布军装扣子,慢条斯理地脱了下来。
当那件军装滑落在地,露出里面的粗布衬衣时,张大彪倒吸了一口凉气。
李云龙更是“我艹”一声,直接从石头上站了起来,死死盯着小罗。
单薄的衬衣下,小罗的身体并不壮硕,但肌肉线条却如同猎豹般流畅紧绷。
更骇人的是,从他敞开的领口和袖口处,赫然能看到三四道狰狞交错的疤痕,有的是刀疤,有的甚至是带着焦黑边缘的弹孔!
那一道道蜈蚣似的伤疤,盘踞在他年轻的身体上,无声地诉说着比任何语言都恐怖的经历。
“乖乖……”李云龙喉结滚了一下,压低声音对旁边的大壮骂道,“这小子身上的窟窿,比咱团的枪眼儿都多!老首长从哪找来这么个杀胚当警卫员?”
小罗大步走到旁边一个一营老兵面前,顺手抽走他手里那支缴获的三八大盖。
“咔哒”一声,小罗拉开枪机,从自己兜里摸出一个五发桥夹。
大拇指极其用力地将子弹压入弹仓,清脆的金属摩擦声在冷风中格外刺耳。
推弹上膛,枪托抵腰。
“张营长,看好了。跑起来打不准,是因为你们不懂怎么在运动中找掩护。”
小罗回头冲张大彪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雪白的牙齿,纯净得像个孩子。
话音未落,小罗动了!
他提着步枪,猫着腰,以极其不规则的“之”字形路线向前短促跃进。
仅仅跑出三五步,在即将进入假想敌机枪射界的瞬间,极其干脆地向前卧倒。
在身体触地的零点一秒,枪托已经死死抵在肩窝,左手托住护木,整个人的投影面积瞬间缩小到了极致。
“砰!”
三十米外,最左侧的一个陶罐应声炸成齑粉!
枪声未落,令人头皮发麻的一幕出现了。
小罗的右手在击发瞬间,掌心猛地向上一拍枪栓,向后猛拉再顺势前推。
“咔嚓”一声,黄澄澄的弹壳还在半空翻滚,第二发子弹已经上膛!
这是老红军千锤百炼的“极速拉栓”!
拉栓完成的瞬间,小罗双腿发力,像贴地飞行的猎豹迅速爬起,再次向前短跃进三米,一头扎进一截枯树桩后方。
“砰!”
单膝跪地,出枪击发,第二个陶罐碎裂!
紧接着,他紧贴树桩左侧,只探出小半个肩膀和枪管,改用极其别扭但致命的侧身据枪姿势。
“砰!咔嚓!砰!咔嚓!砰!”
三八大盖那长长的枪机,在他手里就像没有阻力一般。
后座力被他强悍的肩部力量死死压住,枪口跳动微乎其微。
剩下的三个陶罐,在清脆连贯的枪声中,依次被子弹精准贯穿、炸裂!
从跃进、卧倒、规避掩护到极速拉栓击发,五发子弹全灭目标,全程只有十秒钟!
小罗站起身,拉动枪栓退掉空弹仓,随手把枪扔还给那个看傻了的老兵,枪口还冒着袅袅青烟。
他用袖口抹了一把脸上的泥点子,颠颠地跑回秦锋身边,捡起地上的外套重新穿好,又恢复了那个乖巧、腼腆的警卫员模样,仿佛刚才那个展现出恐怖战术素养的死神根本不是他。
荒坡上,上千号新一团的官兵,都惊呆了。
李云龙看着小罗,又看了看秦锋,猛地一拍大腿,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骂了一句:“操!活阎王身边,果然没一个善茬!”
秦锋走上前,停在张大彪面前。
“现在,还觉得跑起来只能当瞎子吗?”
张大彪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几下,而后猛地挺直腰板,双脚“啪”地一声并拢,用尽全身力气嘶吼道:“报告团长!俺服了!一营全体,服了!”
秦锋的目光越过他,扫过漫山遍野那一张张被彻底震撼的脸。
“连我的警卫员都打不过,你们有什么资格跟我谈冲锋?有什么资格去万家镇报仇?!”
秦锋的声音如同重锤,砸在每一个人的心坎上。
“全体都有!”
“带回打谷场!”
“老子今天就让你们这群新兵蛋子瞧瞧,什么叫真正的步兵班排战术!学不会的,打万家镇的时候,就给老子留在后方烧火做饭!新一团的刀,只给能咬死敌人的狼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