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打谷场,白毛风卷着黄沙,抽在脸上生疼。
几百号人黑压压地列着方阵,没人敢出声。
荒坡上挨的那顿臭骂还没过去,此时谁也不敢触新团长的霉头。
秦锋没有站上石碾子,也没有拿粉笔画图。
他直接走到沙坑边,挑出三把顶端包着破布的粗木枪。
“王根生,大壮,出列!”
两人虎躯一震,齐刷刷跨出一步。
秦锋把两把木枪扔给他们,自己倒提着一把,转头冷冷地看向张大彪。
“张大彪,去你一营挑三十个从苍云岭退下来的老兵,去南边那个土坡构筑防御阵地。你带三十个人防守,我带他们俩进攻。”
此话一出,全场死寂,紧接着爆发出一阵压抑不住的倒抽冷气声。
三个人,进攻三十个百战老兵驻守的高地?
这不是狂,这是疯了!
张大彪光头上青筋一跳,大刀队那股轴劲儿瞬间窜了上来:“团长,俺承认你单兵本事大,但打仗不是江湖单挑!三十条枪架在坡上,就是三十只老虎!待会儿俺们要是防守反击没收住手,伤了您……”
“你要是能碰到我的衣角,新一团团长你来当。”
秦锋抬手,“啪”地一声按开银怀表盖,声音比白毛风还冷:“十分钟布置。十分钟后,我教教你们,什么叫真正的步兵战术!”
十分钟后。
南边土坡上,张大彪将三十个老兵分成了三道防线。
前面假想重机枪交叉火力,中间步枪手填补火力网,后面掷弹筒压阵。
这是一个标准的、连小鬼子都挑不出毛病的铁壁阵型。
“都给老子把招子放亮了!”
张大彪趴在战壕里,死死盯着坡下五十米外的枯草洼地,“团长要是从正面冲,直接集火‘突突’了他!”
坡下。
秦锋带着大壮和王根生伏在枯草丛里。
“根生,你眼力好,留在这儿充当火力掩护。”
秦锋压低声音,用木枪在地上快速画了三个点,“大壮,你底盘稳,右翼包抄。我走中路。记住,三人间距必须保持在五到八米,绝不能扎堆!听我枪声再动!”
两人咽了口唾沫,重重点头。
“演习开始!”
张大彪的吼声刚落,洼地里的秦锋动了!
他没有像以前新一团冲锋那样大喊大叫,而是像一条贴地飞行的毒蛇,身子压得极低,借着枯草的掩护,悄无声息地向前猛窜。
“中路!团长在中路!集火!”
张大彪眼尖,扯着嗓子大吼。
三十根木枪瞬间指向中路,老兵们嘴里齐刷刷喊着“砰砰砰”模拟枪声。
就在张大彪的人全部被秦锋吸引的瞬间,洼地左侧,王根生突然半跪起身,木枪直指土坡左侧的机枪手。
“砰!”
王根生大喊一声,开完“枪”根本不看结果,直接扑倒在草丛里,连续两个战术横滚,消失得无影无踪。
张大彪这边的左翼机枪手本能地一愣,下意识转动枪口去找王根生。
就这短短不到两秒的火力空当!
秦锋再次暴起!
这次他根本没走直线,脚下走出一个极其诡异的大“之”字,整个人瞬间又往前切了七八米,直接逼近了火力死角!
“别管左边!打中间!拦住他!”
张大彪急得一巴掌拍在大腿上,冷汗都出来了。
火力刚要往回拉,右翼的大壮动了!
大壮借着两块大石头的掩护,猫着腰往前疯跑,不射击也不出声,纯粹就是一个吸引火力的活靶子。
“右边也有人!快堵住!”
土坡上的三十个老兵彻底乱了套。
防线被硬生生扯成了三块,有人瞄秦锋,有人找王根生,有人去堵大壮。
原本密不透风的火力网,瞬间千疮百孔。
而此时,秦锋没再往前冲,他直接在草丛里低姿匍匐,消失在了所有人的视线中。
“人呢?!团长人呢?!”
张大彪伸长脖子,眼珠子都快瞪出血了,却只能看到随风摇摆的枯草。
“连长!左边那个又露头了!”
张大彪刚猛地转头,土坡下方突然传来极其细微的碎石滚落声。
一阵冷风扑面。
秦锋不知何时已经犹如鬼魅般摸到了坡底的视觉盲区,一脚踩着土坡边缘跨了上来,手里的木枪,稳稳地顶在了张大彪的咽喉上。
木枪布头上沾着的黄土,簌簌地掉在张大彪的领口里。
打谷场上,死一般的寂静。
张大彪还保持着半蹲防守的姿势,浑身的衣服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他僵硬地转过头往坡下看,王根生和大壮已经从两翼悄无声息地摸了上来,木枪死死指着他们阵地的侧后方。
真要是实战,他这三十个百战老兵,连敌人的毛都没摸到,就已经被三个人从侧翼彻底打穿、包了饺子!
“当啷。”
秦锋收回木枪,随手扔在地上。
“火力集中,不代表要扎堆挨炸。”
秦锋居高临下地看着面如死灰的张大彪,“把三个方向射出来的子弹,打在同一个点上。人散,火力不散。这,就叫三三制。”
“乖乖……”
一直蹲在大石头上看戏的李云龙,猛地跳了下来。
他连滚带爬地冲进演习场,趴在秦锋刚才走过的地方,拿手比划着距离,眼珠子越来越亮,透着一股子狂热。
“这招毒!太他娘的毒了!”
李云龙激动得直拍大腿,“这要是摆开阵势,一个连能打出三个连的压制力!鬼子的掷弹筒连准星都找不到,全他娘的炸在空地上!”
李云龙猛地转头看着秦锋,心悦诚服:“老首长,这三三制,绝了!”
秦锋没有理会李云龙,转身看向全团,声音如雷:“看懂了吗?!”
“看懂了!!”
几百号人爆发出震天的怒吼,眼底全是震撼。
“看懂了就给老子死练!从今天起,吃饭睡觉上厕所,全按三人小组走!谁敢单干,老子打断他的腿!”
……
接下来的两个时辰,整个荒坡上全是一组组在黄土里摸爬滚打的士兵。
战术是神级战术,可现实,却像一盆冰水。
“左翼!交替掩护!上!”
王根生大吼一声。
大壮和新兵顺子贴地翻滚,三人配合得已经初见雏形。
可细看他们手里的家伙——王根生端着把没枪栓的老套筒,大壮攥着根削尖的白蜡杆子,顺子手里,更是滑稽地拎着把生锈的破菜刀!
“砰!”
顺子嘴里配着音,举起菜刀做了个劈砍的射击动作。
站在沟上头的张大彪,看着这一幕,眼眶子突然就红了。
他猛地扯下军帽,狠狠砸在地上,转身红着眼眶冲向团部。
“砰!”
团部的破木门被一脚踹开,冷风倒灌,吹得桌上的油灯火苗直晃。
秦锋正借着油灯在地图上画圈,手里捻着那枚废铜弹壳,头也没抬:“练得怎么样了?”
“团长!没法练了!”
张大彪喘着粗气,一把扯下腰里那个干瘪的子弹袋,重重拍在地图上,“弟兄们练得嗷嗷叫,三三制穿插,一营现在闭着眼睛都能摸到鬼子阵地侧翼!可是……”
张大彪指着门外,声音里透着憋屈的哭腔:“战术再好,没枪也是白搭啊!全团现在一千多号人,能打响的枪不到三百条!刚才在外头练配合,主攻的端着条没枪栓的老套筒,包抄的拎着把破菜刀!团长,咱们练出了一群下山猛虎,难道就让他们拿菜刀去砍鬼子的重机枪吗?!”
屋里瞬间安静下来。
就在这时,门帘再次被掀开。
李云龙大步流星地走进来,脸上没有半点愁容,反而透着一股子闻见血腥味的饿狼般的兴奋。
“谁说没枪?!”
李云龙一把推开张大彪,走到桌前,粗糙的手指重重地戳在地图上的一个红点上。
“老首长,您看看这儿!”
李云龙咧开大嘴,露出一口黄牙,“黑风口据点!伪军一个加强中队驻扎在这儿,油水足得很!那就是咱们新一团现成的军械库!”
李云龙双手撑在桌子上,死死盯着秦锋:“俺早就派人摸清楚了。这帮二狗子刚从县城领了补给,三辆大车拉得满满当当的!他们晚上怕挨黑枪,全缩在外围营房里喝酒耍钱,连个暗哨都不放!”
张大彪一听,眼睛瞬间亮了,呼吸都急促了起来。
“老首长,咱们练了这么久,是骡子是马该拉出来溜溜了!”
李云龙搓了搓手,杀气腾腾,“您把小罗借俺,再给俺五十个好兵。咱们不攻主炮楼,不惊动县城的鬼子,只摸他们的外围营房!抢了枪和补给就走!”
秦锋终于停下了手里把玩弹壳的动作。
他站起身,目光在地图上黑风口据点和最近的日军据点之间来回扫视,大脑飞速计算着距离和反应时间。
足足过了半分钟,秦锋抬起头,眼神冷厉如刀。
“五十人太多,容易暴露目标。”
秦锋伸出三根手指,语气不容置疑,“我只给你三十人。从一营挑三十个尖子,组成十个三三制战斗小组。小罗当战术参谋跟着去。”
秦锋双手压在桌沿上,身子前倾,一股极其强悍的压迫感笼罩了李云龙:“我只有一个要求,半小时内解决战斗。天亮前,连人带车和枪,必须给老子囫囵个儿地带回王家沟!”
秦锋死死盯着他:“李云龙,敢不敢干?”
李云龙浑身的血液都沸腾了。
他猛地挺直腰板,敬了一个极其狂野的军礼,扯着破锣嗓子嘶吼:
“有何不敢!老首长您就擎好吧!天亮之前,老子保证把黑风口的枪,全给您摆在这个院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