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玉瑶死盯控制屏上那串跳动的数字,伺服电流从稳定的六点二安培蹿到八点九,指针在红区边缘疯狂抖动。
“负载超了,”她声音全劈了,“主轴电机在硬扛。”
刘铁柱整个人贴在机床侧面,左手五指死死扣进底座边缘的螺栓孔里。
“涂层在烧,闻见了没,”他扯开嗓子压过轰鸣声,“那股子焦糊味就是涂层烧化了。”
沈初音盯着主轴箱方向,那股子细微的焦臭味确实钻进鼻腔。
她甩开陈向东举着秒表的胳膊,两步跨到操作台前。
右手抬起来,手掌悬在红色急停按钮正上方。
“沈总工您等等,”陈向东抓住她袖子死命往后拽。
“还差一分四十秒才到换刀极限,现在停机全白费了。”
他急得满脸通红,攥着秒表的手直哆嗦。
“这是第一刀的完整数据啊,停了咱们拿啥写报告。”
胡工也跟着上前半步,推了推眼镜。
“材料所这边需要全程热循环曲线,中途断数据没法建模。”
沈初音根本没回头,手掌直接按了下去。
咔哒一声脆响,红色按钮陷进操作台。
主轴抱死的瞬间整个车间像被人掐住了喉咙,轰鸣声戛然而止。
惯性带着刀盘又往前滑了小半圈,金属摩擦声尖得刺耳。
防护罩里头的白色雾气还没散尽,就凝在半空不动了。
整个车间死寂得只剩几个人的粗重喘气声。
陈向东直接瘫坐在地上,手里的秒表砸在地砖上弹起来滚出老远。
“完了,”他两手抱着脑袋,声音全闷在胳膊肘里。
“这一刀白切了,咱们连完整参数都拿不出来。”
苏玉瑶也急得直跺脚,工装胶鞋踩得地砖咚咚响。
“程序才跑了百分之六十,后头那段降温曲线全没了。”
赵铁军拿大茶缸子的手僵在半空,茶水洒了一地。
“沈总工,这事您可得担着,”他抹了把额头上的汗。
“上头问起来我可说不清楚。”
军代表也皱起眉头,手按在腰间枪套上。
“提前停机属于擅自更改审批流程,这责任不轻。”
沈初音松开按钮,转过身扫了一圈。
“刘师傅,刀盘能拆吧。”
刘铁柱愣了一下,随即从地上爬起来。
“能拆,但得等主轴彻底冷却。”
“等不了,”沈初音从工具台上抓起一副厚帆布手套扔过去。
“戴上这个直接拆。”
刘铁柱接住手套,也不废话,套上就往机床跟前扑。
他拿着内六角扳手对准刀盘中心的固定螺栓,胳膊上的青筋全鼓了出来。
“烫,真他娘的烫,”刘铁柱咬着牙根死命拧。
扳手柄烫得帆布手套都冒出白烟,他硬是没松手。
咔咔几声脆响,螺栓松开了。
他两手捧着滚烫的刀盘,脚底下连退好几步才稳住。
“拿煤油来,”沈初音指着墙角那个铁皮桶。
老张提着油桶跑过来,舀了满满一瓢煤油直接浇在刀盘上。
哧的一声,白色蒸汽腾起来,整个车间全是煤油的呛鼻味。
刘铁柱把刀盘搁在铁皮台上,沈初音凑过去仔细看。
刀片表面那层金黄色的涂层已经发黑,边缘位置泛着不自然的暗红。
“拿显微镜,”她直起腰,冲老张伸手。
老张从铁皮箱里抱出那台从物理所借来的便携显微镜,小心搁在台面上。
沈初音调好焦距,把刀片推到镜头下。
目镜里头,涂层边缘密密麻麻全是细微的裂纹,像蜘蛛网一样往中心蔓延。
最深的几条裂纹已经扎进底下的硬质合金基体。
“你们自己看,”她直起身往后退半步。
陈向东第一个凑上去,眼睛贴着目镜看了足足半分钟。
他直起腰的时候脸全白了,嘴唇哆嗦着半天憋不出一个字。
苏玉瑶也凑过去看,看完脸色就变了。
“这要是再转十秒,”她声音全飘了,“刀片直接就得崩。”
胡工推开两人挤到显微镜前,镜片底下的眼珠子瞪得溜圆。
他盯着目镜看了好一会儿,摘下眼镜拿衣角使劲擦。
擦完又戴上接着看,最后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热裂纹扩展速度比理论模型快了整整一倍,”胡工直起腰。
“沈总工这一巴掌要是晚半分钟,咱们连料带机床全得报废。”
陈向东从地上捡起秒表,盯着上头停留的数字发愣。
“十八分二十七秒,”他咽了口唾沫。
“咱们的极限标准得往前提一分半。”
赵铁军放下茶缸子,走到沈初音跟前。
“沈总工,这回又是您救了全厂,”他声音都发颤。
“要不是您果断停机,咱们这台五轴今儿就得交代在这儿。”
军代表也松开按枪套的手,走过来冲沈初音敬了个军礼。
“技术负责人的担当,我服了。”
门外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几个穿中山装的人推门进来。
领头那个戴着黑框眼镜,手里夹着个硬皮记录本。
“我是航空部装备处的严工,”他扫了一圈车间。
“听说你们提前停机了。”
赵铁军赶紧上前迎接,陪着笑脸。
“严专家您来得正好,咱们这边刚验证完。”
严工没搭理他,直接走到操作台前。
“六级审批流程里可没有提前停机这一条,”他翻开记录本指着上头的红章。
“谁批准的擅自更改。”
沈初音从人堆里走出来,手里攥着那片废掉的刀片。
“我批的,技术统筹的权限。”
严工打量她两眼,推了推眼镜。
“你就是沈初音,”他语气生硬,“部里对你们四厂期望很高。”
“但期望不代表可以随意突破流程。”
沈初音也不辩解,直接把刀片递过去。
“严专家您自己看。”
严工接过刀片翻来覆去看了看,皱起眉头。
“涂层发黑很正常,高温切削都这样。”
“看显微镜,”沈初音指着台上那台仪器。
严工犹豫了一下,还是走过去俯身看进目镜。
刚看进去他身子就僵住了,整个人贴在目镜上一动不动。
足足过了两分钟,他才直起腰。
脸上那股子傲气全收了,手指头在记录本上划拉着什么。
“蛛网状热裂纹,扩展深度零点三毫米,”严工自言自语地念叨。
“这要是再多转半圈,刀片必崩无疑。”
他抬起头看着沈初音,眼神全变了。
“沈总工,这一手提前预判救了整个试验。”
严工翻开记录本,拿出钢笔在原定参数那一栏上画了个粗黑的叉。
笔尖用力划破纸面,在旁边空白处重重写下几行字。
“四厂标准:强制换刀时间十八分钟,误差不超过三十秒。”
他把本子合上,冲沈初音点了点头。
“这个标准我带回部里,写进正式技术规程。”
陈向东捡起地上的秒表,手指头在表盘上抠着。
“咱们的经验数据库又多了一条硬规矩,”他声音里全是劫后余生的庆幸。
苏玉瑶靠在操作台边,两条腿还在发软。
“下次谁再跟我提二十分钟换刀,我第一个不答应。”
刘铁柱脱掉烫得发黑的帆布手套扔在地上,手心全是通红的水泡。
他吹了吹掌心,咧着嘴笑。
“沈总工这手艺,比咱们这帮老师傅强太多了。”
老张收起显微镜,小心装回铁皮箱里。
“这台宝贝疙瘩算是立了大功,回头得好好谢谢物理所老丁。”
赵铁军端起茶缸子灌了一大口凉茶,抹了把嘴。
“严专家,咱们这第一刀算是开成了吧。”
严工看着手里那片废掉的刀片,摇了摇头。
“开成了,但也没开成,”他把刀片搁在台上。
“涂层报废速度远超预期,这说明切削参数还得往下调。”
他翻开记录本指着上头的数据。
“进给量、转速、冷却流量,全得重新验证。”
沈初音盯着那根还夹在机床上的合金棒料,表面只切掉薄薄一层。
“第二刀啥时候能切。”
严工掏出怀表看了一眼。
“主轴得彻底冷却,最快也得明天凌晨,”他合上表盖。
“我今晚就住厂里,亲自盯着。”
霍星野从门外探进半个脑袋,手里攥着根半尺长的钢棍。
“初音姐,外头巡逻的兄弟抓到个鬼鬼祟祟的人,”他压低嗓门。
“正趴在车间窗户底下偷听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