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星野话音还没落地,陆征骁已经抓起桌上的军帽扣在头上。
“陈向东跟我走,老张把试样收好,赵厂长守住车间。”
他转身往外走,军靴踩在地砖上极重。
沈初音把那份六级审批单塞进记录夹,夹在腋下。
“我也去。”
赵铁军拦在门口,拧着眉头。
“沈总工您得守着机床,这边还有第二批料等着上机。”
沈初音绕过他,推开车间大门。
“机床交给刘师傅和苏玉瑶,探伤数据断了链子,后头的活全得停。”
门外风雪更大,雪粒子打在脸上生疼。
陆征骁的吉普车停在车间门口,引擎还没熄火。
三个人钻进车里,车门砰砰关上两声。
陆征骁挂上挡,油门踩到底,车轮在雪地上打了个滑才冲出去。
车厢里冷得要命,暖风还没起来。
沈初音抱着记录夹,手指头冻得发僵。
陈向东缩在后座上,两手插在棉袄兜里。
“物理所那台探伤仪可是宝贝疙瘩,老丁天天守着跟供祖宗似的,怎么能出车祸。”
陆征骁盯着前头白茫茫的路面,没吭声。
方向盘在他手里死死攥着,指节全是白的。
车开了半小时,拐进省城那条铺着青石板的老街。
物理所的灰砖楼在雪地里黑乎乎蹲着,门口停了辆救护车。
车还没停稳,沈初音推开车门跳下去。
鞋底踩在积雪上咯吱响,她两步跨上台阶。
传达室的老头探出脑袋,举着个搪瓷茶缸子。
“找谁?”
“找老丁,探伤室在哪。”
老头指了指二楼东头。
“老丁送医院了,探伤室让人封了。”
沈初音没理他,直接往楼上冲。
楼梯拐角处挂着个灭火器,上头落了厚厚一层灰。
二楼走廊尽头那间屋子门口拉着封条,门框上贴着红纸黑字。
陆征骁跟上来,伸手撕掉封条。
门推开,一股子霉味混着机油味扑出来。
屋里乱得不像话,地上全是水,玻璃碎片扎在水坑里。
那台探伤仪倒在墙角,显示屏砸碎了,线路板泡在水里。
沈初音蹲下去,伸手摸了摸线路板边缘。
“进水超过十二小时,电路全短了。”
陈向东捡起地上一截断开的橡胶管子,拿在手里翻来覆去看。
“这管子咋断的,撞车能撞到二楼来?”
沈初音接过管子,指甲盖刮着断口。
“切面太平整。”
她站起身,走到窗户跟前。
窗台上落了一层薄灰,靠墙那一侧有半个鞋印。
鞋印不大,花纹清楚,沾着黑乎乎的机油。
陆征骁凑过来,掏出腰间的手电筒照过去。
“工矿用的劳保鞋,底子磨损不均匀,左脚外侧磨得更狠。”
他从兜里摸出个信封,抖出张白纸盖在鞋印上。
铅笔在纸上轻轻涂抹,花纹一点点浮出来。
沈初音盯着那半个鞋印,脑子里过了一遍四厂车间那帮工人的步态。
“劳保鞋厂里到处都是,但左脚外侧磨损严重的,走路姿势有问题。”
陆征骁把拓下来的鞋印纸叠好塞进兜里。
“不是走路有问题,是开车开多了,左脚一直踩离合。”
陈向东倒吸一口凉气。
“那不就是司机?”
三个人下楼,传达室老头还端着茶缸子。
“老丁现在在哪个医院?”
“人民医院,昨晚送去的。”
陆征骁钻进驾驶座,发动引擎。
车掉头往回开,雪越下越大。
人民医院外科病房在三楼,走廊里全是消毒水味。
老丁躺在最里头那间病房,脑袋包得跟粽子似的。
沈初音推开门,老丁正跟护士吵架。
“我就要出院,你们拦不住我。”
护士按着他肩膀,急得直跺脚。
“医生说了您得观察三天,脑震荡可不是闹着玩的。”
老丁看见沈初音,挣扎得更厉害。
“沈总工您来了,探伤仪的事我真对不住。”
他眼眶全红了,声音直打颤。
“那台仪器是所里的命根子,我守了十几年,就毁在我手上了。”
沈初音走到床边,把记录夹搁在床头柜上。
“您先说说昨晚到底咋回事。”
老丁抹了把脸,深吸一口气。
“昨晚我在实验室加班,十点多听见外头有动静,出去看见个人影从窗户翻进来。”
他拍了拍自己脑袋,疼得直咧嘴。
“我喊了一声,那人抄起桌上的扳手就砸过来,我躲慢了,当场就晕了。”
“等我醒过来,探伤仪倒在地上,冷却水管全断了,满地都是水。”
陈向东在旁边插嘴。
“那人长啥样?”
老丁摇了摇头。
“戴着帽子,围巾蒙着脸,就看见个眼睛。”
“个头不高,动作利索,像是干过体力活的。”
陆征骁掏出那张拓下来的鞋印纸,摊开在老丁面前。
“劳保鞋,左脚外侧磨损,这人走路姿势有没有问题?”
老丁盯着那张纸看了半天,使劲点头。
“对,就是这个,我记得他走路有点瘸,左脚往外撇。”
沈初音转过身,盯着窗外飘摇的雪花。
“老丁,那人是冲着探伤仪来的,不是冲着您。”
老丁愣住了,嘴巴张得老大。
“您是说,有人故意破坏探伤仪?”
“不光是破坏。”
沈初音转回头,手指头敲着床头柜。
“四厂第一刀刚切完,试样还没做完整检测,探伤仪就出事,这太巧了。”
“有人不想让咱们把数据链走通。”
陆征骁把鞋印纸收起来,塞回兜里。
“老丁您好好养伤,这事交给我。”
三个人出了病房,陆征骁直接往楼下走。
沈初音跟在后头,陈向东小跑着追上来。
“陆团长,您是不是已经知道是谁了?”
陆征骁没回头,军靴踩在楼梯上咚咚响。
“外贸宾馆,威尔逊那伙人。”
车开到外贸宾馆门口,陆征骁直接推门进去。
前台小姑娘正低头打毛衣,抬头看见军装吓了一跳。
“同志您找谁?”
陆征骁掏出证件拍在柜台上。
“昨晚住店的外宾登记记录,全拿出来。”
小姑娘手忙脚乱翻出个硬皮本子,推过来。
陆征骁翻到昨天那一页,手指头在名单上划过去。
“威尔逊,三楼七号房,同行三人。”
他抬头看着小姑娘。
“那三个人呢?”
“今早退房了,说是去南边谈生意。”
沈初音凑过来,盯着登记本上的笔迹。
“同行三人,名字全是洋文,护照号码呢?”
小姑娘又翻出一本存根,上头夹着几张复印件。
陆征骁抽出其中一张,照片上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
方脸,小眼睛,嘴角有颗痣。
“这人叫什么?”
小姑娘凑过来看了一眼。
“约翰逊,说是威尔逊的司机。”
陆征骁把照片塞进兜里,转身往外走。
“这人还在省城,找到他就知道是谁动的手。”
车开到外贸局,陆征骁直接闯进接待科。
科长正在喝茶,看见他吓得茶水洒了一桌。
“陆团长,您这是?”
“威尔逊那伙人现在在哪?”
科长抹了把额头上的汗。
“威尔逊昨天飞广州了,说是去谈另一个项目。”
“同行的那三个人呢?”
科长翻出个行程表,指着上头的备注。
“有两个跟着去了,司机约翰逊留下来处理行李。”
“说是今天下午的火车走,现在应该还在招待所。”
陆征骁转身就走,沈初音和陈向东跟在后头。
车开到招待所门口,陆征骁熄了火跳下车。
他直接推开招待所大门,冲着值班室喊了一嗓子。
“约翰逊住哪间?”
值班大爷抬起头,慢吞吞掏出本子。
“二楼三号房,怎么了?”
陆征骁没回话,三步并作两步上了楼。
二楼走廊光线昏暗,墙上的漆皮剥落了一大片。
三号房门关着,门缝里透出一丝光。
陆征骁抬脚一踹,门砰的一声撞开。
屋里空荡荡的,床铺凌乱,地上扔着几个烟头。
桌上摊着张烧剩半角的纸,边缘焦黑卷曲。
沈初音走过去,拿起那张纸。
纸上是手绘的机械图,线条极细,标注全是中文。
她手指死死攥住那张纸。
“这是四厂五轴机床的初版底稿。”
陈向东凑过来,脸色全白了。
“这不是三号库房丢的那张吗?”
陆征骁从桌上抓起一个铁皮烟灰缸,里头还残留着半截烟蒂。
烟蒂上有洋文商标。
“人跑了,但跑不远。”
他转身往外走,沈初音跟上去。
“他拿着底稿能干啥?”
陆征骁头也不回。
“卖给洋人,或者直接送出境。”
“四厂的五轴机床要是让洋人摸透了底细,往后的技术封锁全是笑话。”
三个人下楼,值班大爷还坐在那儿喝茶。
“大爷,约翰逊啥时候走的?”
大爷抬起手腕看了看表。
“半小时前,提着个黑皮箱子,说是赶火车。”
陆征骁冲出招待所,钻进吉普车。
“火车站,快。”
车轮在雪地上打滑,陆征骁死命踩油门。
车身摇晃着冲出去,雪花砸在挡风玻璃上糊成一片。
沈初音抓着车门把手,手心全是汗。
“要是让他上了车,这图纸就真追不回来了。”
陆征骁咬着牙根,方向盘在他手里死死攥着。
“追得回来,他跑不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