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瑞金那番强硬无比的表态，清晰无比地传达进高育良的耳中。
他深知，这位新任省委书记是铁了心要将李达康护在羽翼之下。既然对方执意如此，高育良索性顺水推舟不再多做无谓的纠缠。今日沙瑞金对李达康包庇得越是坚决，他日一旦李达康东窗事发，沙瑞金需要承担的政治反噬与领导责任便越发沉重。
高育良不仅没有退缩，反而借着这股势头，进一步将话题推向了更深的水域。
“沙书记，汉东官场过往的某些历史案例，其实极具对照意义。”高育良端起茶盏，语气平静却暗藏机锋，“八年前，林城开发区曾因一名核心高官落马，引发了一场官场大地震，当时数十家投资商连夜卷铺盖逃得精光。”
“同样是在八年前，绿藤市的一位副市长因经济问题被双规，当地大批上马的投资项目瞬间陷入全面停摆，客商外逃的惨烈程度比林城有过之而无不及。”
“当然，绿藤那次多亏了祁同伟同志雷厉风行出手稳住大局，才没有让崩盘的局面的彻底扩大。”
“然而，反观这一次京州丁义珍的案子，结果却透着说不出的诡异。”高育良抬起眼皮，目光灼灼地盯着沙瑞金，“丁义珍不仅没有被正常走程序双规，反而直接在异地遭人谋害横死。按理说，这等滔天巨浪足以引发京州官场雪崩，可结果呢？光明峰下那几十家体量庞大的重点投资商，竟然奇迹般地一个都没有跑。”
这三个案例虽然背景各异，但在高育良口中串联起来，指向性异常清晰。
从底层逻辑去逆向推演，丁义珍身死最大的既得利益者，除了身为京州市委书记的李达康，还能有谁？
甚至在过往的公开表态中，李达康自己也反复强调，绝不能让当年的林城与绿藤惨剧在京州重演。这种急于撇清又急于掌控全局的姿态，本身就值得玩味。
高育良列举的这组鲜明对比，让沙瑞金原本笃定的神情微微一滞。
林城与绿藤的旧事沙瑞金自然门清，尤其是林城的事，他前几天才刚跟李达康深入探讨过。但在跟李达康密谈时，对方可从未主动提及这次京州事变中“无一客商逃离”的异常细节。
“真的一个跑掉的都没有？”沙瑞金眉头紧锁，眼中闪过狐疑。
按常理推断，如此密集的反腐风暴和副市长横死的恶性事件，哪怕丁义珍死无对证，也必然会引发资本市场的恐慌，断然没有全体安之若素的道理。难道京州真就稳如泰山？
“千真万确。”高育良语气笃定。他最初听到这个消息时同样难以置信，但经过政法系统多方交叉核实，事实确实如此。这也正是他敢于当面直指李达康的底气所在。
然而，无论是高育良、沙瑞金，还是远在风暴中心的李达康，都漏算了一个极其关键的幕后推手。
京州这帮投资商之所以能稳坐钓鱼台、无一人连夜跑路，除了丁义珍之死形成了一定程度的信息真空外，更核心的原因在于，京海创投集团在暗中动用了庞大的资本影响力和资源网络，强行将这股恐慌情绪按了下去。
祁同伟出手托底，表面上看是在帮京州稳定大局，实则是一场高明的“捧杀”。
他要将李达康高高捧起，让对方在政绩的巅峰上迷失自我，待到摔下来时，才会粉身碎骨。
这正是京海创投与其他寻常资本集团的本质区别。寻常权贵建立商业帝国，无非是利用手中的公权力大开绿灯、疯狂敛财；而京海创投自诞生之日起，就牢牢绑定在祁同伟的政治战车上，其一切商业决策的第一优先级，永远是服务于祁同伟的宏大战略。
无论是方雪还是高启兰，在资本运作的层面上展现出了极高的专业素养。
只可惜，包括沙瑞金和侯亮平在内的所有人，至今都未能彻底厘清祁同伟与京海创投之间那张盘根错节的隐秘网络。他们甚至还在盘算着，等收拾完李达康之后，如果有必要，再通过资本围猎的方式彻底打倒祁同伟。
“还有一个细节，同样耐人寻味。”高育良见沙瑞金开始动摇，决定抛出最后一块筹码，“就在一一六事件当晚，大风厂火势滔天、群情激奋的情况下，李达康书记依然顶着巨大的舆论压力，坚持要求连夜强拆大风厂。”
这件事沙瑞金此前已经从李达康口中听过版本。
“哦，这事我知道，达康同志事后已经向省委做过深刻的自我批评了。”沙瑞金不以为意地摆摆手。
“一句轻飘飘的批评就能揭过去吗？”高育良语气冷冽地发难，“刘省长马上就要到龄卸任，在这个节骨眼上，李达康书记对政治政绩的渴望已经到了近乎走火入魔的地步！”
这句话如同一把尖刀，精准刺中了沙瑞金心头最敏感的神经。
从沙瑞金的整体布局来看，他确实需要李达康冲锋陷阵来盘活汉东的经济棋局，但他绝不能容忍李达康借此势头顺理成章地正位省长，与自己平分秋色。
一旦让李达康染指省长宝座，汉东的政治天平将彻底失衡。
沙瑞金在办公室里烦躁地踱起步子，权衡片刻后，终于沉声表态：“这样吧老高，泄密案继续彻查，公安厅和检察院联合挂牌督办，一查到底，不管最终揪出谁，绝不姑息！”
“但是，”沙瑞金话锋一转，语气严厉起来，“在没有拿到铁证之前，绝不允许任何人捕风捉影、在外胡乱猜测。那样不仅会干扰正常办案，更容易搞乱全省的政治大局！”
高育良达成了战术目的，见好就收地点了点头：“瑞金书记放心，分寸我自然是有的。今天这些分析，我只向您一个人作了汇报。”
沙瑞金听到“只向您一个人汇报”时，紧绷的神经总算放松了少许。他最怕这种内幕消息传得满城风雨，导致李达康未战先乱。
“那就好，那就到此为止。”沙瑞金摆了摆手。
意识到刚才自己的语气略显生硬，身为一把手的沙瑞金放缓了语调，主动找补了一句：“老高，你千万别误会。你是主管政法委的副书记，发现苗头及时向我汇报，这是忠于职守的表现，我没有责怪你的意思。”
“沙书记言重了，我懂的。”高育良脸上挂着职业化的微笑，内心却泛起一丝冷笑。
他名义上是汉东省委副书记，党内排名高居第三，全省的大小政务本可依规决策；但在沙瑞金这种强势作风的领导眼里，自己仿佛只是个专门负责抓政法的工具人。这种高高在上的姿态，让习惯了掌控全局的高育良极度不适。
汉东这几位大佬，从李达康到沙瑞金，骨子里都是一类人，强势、霸道、容不得半点沙子。
“哈哈，那就好。”沙瑞金打了个哈哈，随即话锋一转，眼神中闪过一丝异样，“对了老高，我一直有点好奇，你为什么从头到尾，都没有怀疑过你的那个得意门生祁同伟呢？”
这个问题，高育良在来之前就已经在心里演练过无数遍。
他神色如常地摇了摇头，反问道：“沙书记怎么会怀疑到同伟头上？这完全不合逻辑。”
“首先，丁义珍最终能够被顺利截获，完全是同伟提前精准布控、雷霆出击的结果。若不是他及时出手，丁义珍早就偷渡逃往海外了。他自己抓的人，怎么可能会是背后谋害丁义珍的真凶？这根本说不通。”
沙瑞金仔细琢磨了一番，觉得确实是这个理。他方才提出这个假设，其实也并非真的怀疑祁同伟，不过是借提问来稀释高育良对李达康的猛烈攻势罢了。
“倒也是这个理。”沙瑞金点头认同，“既然如此，老高，你回头给祁副省长带个话。既然丁义珍是他亲手抓获的，那究竟是谁在背后买凶杀人、将丁义珍置于死地，这个谜底总得由他这个公安厅长兼副省长给省委挖出来交代清楚吧！”
沙瑞金随手甩出一道难题，试图将查明丁义珍死因这块烫手山芋扣在祁同伟头上。
在常人眼中，丁义珍案早已陷入绝对的死局。投毒的凶手虽然落网，但对方身患癌症晚期且行将就木，无论审讯手段如何施压，对方铁了心闭口不言，根本撬不出幕后金主的半点线索。
然而，沙瑞金绝对想不到，这个让省委头疼不已的死局，在祁同伟手里根本算不上秘密。
“沙书记，您这可是冤枉同伟了。”高育良微微一笑，顺势抛出了早已准备好的重磅筹码，“关于丁义珍死因的深挖细查，同伟其实一刻都没有停歇过，而且进展比我们想象的还要快。”
沙瑞金眼中掠过一丝诧异：“哦？难道这案子有什么突破性的进展？”
高育良不慌不忙地汇报道：“根据反贪局和公安厅对投毒罪犯及其家属海外资金账户的联合穿透侦查，我们已经成功锁定了那名幕后指使省检察院内部人员投毒的关键人物身份。”
“根据情报，此人在案发后第一时间畏罪潜逃，目前正藏匿在美籍华人开办的一家地下私人酒吧里。”
“只要追捕小组雷霆出击将其缉拿归案，杀害丁义珍的幕后真凶便会水落石出。”
高育良抬眼看着面露惊色的沙瑞金，一字一顿道：“就在今天上午，跨国追捕突击小组已经正式获批成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