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清浅顺着后院的木楼梯走下来,目光先落在那棵老榕树上。枝桠四面撑开,把半方院子笼在荫里。树下搭着木台,粗木茶桌,几个蒲草圆墩,竹编灯笼悬着,暖光落在苔藓和山石上。
燕临川坐在茶桌旁,正往白瓷盏里斟茶。听见脚步声,抬眸,手上一顿,放下壶:“来了?”
花清浅在他对面坐下。鼻尖萦着茶香。她上一回没进这里,忍不住道:“这里收拾得真好。”
燕临川眉梢带一点笑:“喜欢?我把图样给你,你家后院也照着修整。”
“真的?”她眼睛一亮。
他颔首,“之后让姜大爷也给设计。”话落把茶盏推过来:“龙九说你寻我有急事?”
花清浅从挎包里摸出一个水囊递过去:“灵泉水,给燕大公子调养身子。”
燕临川接过,指尖碰了碰囊身:“多谢。”
“算谢礼。有燕公子在青河村镇着,村里好歹多一重倚仗。”
他摩挲着水囊,看她一眼:“这东西拿去脱手,能换一笔不菲的银钱。”
“绑架下药,什么阴私手段都有,我可不想为这个被人惦记。”
花清浅抿了口茶,坦然道。
榕树下龙九忍不住出声:“姑娘,你已经被惦记上了。”
花清浅侧头看她,见她唇角那点似笑非笑,心里品出别的味来,只怕惦记她的不止一拨。她拖长调子打趣:“我被人惦记,还不是你家公子惹的?一身惹眼华服,还有这么气派的后院。”
燕临川眉梢微挑,转头吩咐:“龙一,往后给我置办几身寻常布衣。”说完目光落回她身上,“除去送灵泉水,还有别的事。”
“我想问,在你们上京,赌博可是大忌?”
“自然是。”他很快猜透,“你是想说麻将?那东西传到世家公子间,多半只当阖家闲时小打小闹,不算恶赌。”
“小赌怡情,大赌伤身。”花清浅从布囊里掏出一沓打磨光滑的长竹片搁在台上,“这个叫牌九,三十二张。交给你稳妥。”
她招手叫龙一龙九过来坐,翻开竹牌指给他们看:“分文武牌。文牌有天、地、人、和,梅、长、板;剩下是武牌,点数杂。庄家坐庄,闲家押注,每人摸两张,点数相加只取尾数比大小,九点最大,零最小,叫瘪十。两张一样的叫对子,对子比点数大,天对子最大。”她拿起天牌地牌比划,“只当闲时玩乐,赌注轻浅,不许赌红了眼收不住手。”
燕临川指尖抚过温润的竹面:“你倒敢把这类博戏之物交到我手上。”
“我信你拿捏得住分寸,不会任由它变成害人的局。”
花清浅洗牌发牌,四人各执两张。龙九四点加三点,七点;龙一五点加一点,六点;花清浅二点加七点,九点;燕临川三点加四点,七点。花清浅掰着手指算:“九最大?那我赢啦?”她自己都懵懵的。
第二把燕临川主动洗牌发牌,手指翻飞,一气呵成。开牌:龙九四点,龙一七点,花清浅八点加二点归零成瘪十,燕临川九点。
花清浅瞪圆眼:“我才教完规则,连我都要掰手指,你怎么第二把就这么熟?全记住了?”
龙九笑着插话:“姑娘不知道,我家主子过目不忘,律法典籍、棋艺博弈,看一遍就记牢。”
花清浅看着从容捏牌的燕临川,小声嘀咕:“这不科学。”说完自己咳一声,“也太厉害了。”
燕临川眼底浸着细碎暖光,淡淡勾唇:“不难。”
“不玩了!”花清浅把竹牌一放,笑着摆手,“你这脑子,谁跟你玩都得输。干脆开个赌坊,保管把旁人银子赢光。”
燕临川低低笑出声:“我开赌坊?那要引得不少人倾家荡产。”
龙一眼睛一亮:“主子,那咱们去北境开赌坊?赚北境富户的银子!”
花清浅神色微敛:“北境从前常欺压我们大越?”
“是。早年盐、牛马、羊货紧缺,他们拿捏货源漫天抬价,十分刻薄。”
“那赚那边富户的银子可以,普通百姓就算了。”她抿了口茶。
燕临川淡淡道:“北境那边的人,输了银子不一定认账。”
龙一表情从兴奋变迟疑。
“这事可难不倒燕世子吧!”花清浅笑。
几人就着暖灯喝茶闲谈。龙二快步从回廊进来:“主子,出事了!刘婆子去赎人,银子交了,人没赎回来,反被打了一顿,腿都打折了,刚被村里人抬回来。王家院子外围了好大一圈人。”
花清浅放下茶盏站起来:“我该回去了。”她看向龙九,“你随我一道?”
龙一嘟囔:“还用问,肯定跟着姑娘看热闹。”
龙九踩了龙一一脚,后者疼得直咧嘴。
燕临川抬眼:“你想去?”
龙一摇头。
“你把牌九玩法整理妥当,送府城和京城。赚来的银子送到山上,给弟兄们添置厚棉被、冬衣。”
“是。”
花清浅辞了燕临川,带龙九往王家赶。院门外围得水泄不通,陈桂香、孙美丽、顾秋菊都在人群里,顾秋菊抱着花吉安,花茂林、花耕山站在一处。耳边嘈杂:“腿打得老高,全肿了……快去请陈大夫!”
花清浅蹙眉,侧头问龙九:“这般情形,是不是只能去县衙才能把王如花救出来?就算救出来,王地主那边定然不会再留她。”
龙九低声应:“姑娘,她这处境,名声只怕比当初你退婚还难听。”
“可如今花家日子好过,手里有银钱,旁人哪还敢随意嚼舌根。”
花清浅刚要转身,人群里有人喊:“浅浅,你家有银子了,帮帮忙呗!”她脚步一顿,龙九看她一眼。她顿了顿,说:“我家银子大风刮来的?”
说完转身,心里却堵得慌。
龙九跟在她半步后头,压着声:“姑娘想管?”花清浅没答,走了几步才道:“先看看王如花伤成什么样。”
远处车轮辘辘,一辆马车驶来停下。“大舅?”
“浅浅,快来搭把手搬东西!”顾承远掀开帘子,里面两个硕大贝箩,满满当当全是河蚌,个个饱满。花清浅惊了:“这么多?大舅你今早说去镇上办货,怎么拉回这个?”
“碰上个商贩急着脱手,说家里亲人生病等钱用,我五两银子全买下了。你帮我瞧瞧,买亏了没?”
花清浅摇头:“说不准,好在蚌肉能做不少吃食。大哥二哥,快来帮忙!”
花清寒、花清礼应声走来,龙九上前单手拎起一整筐贝箩,脚步稳当往院里走。
陈桂香见拉来这么一大车,看热闹的心思散了,拍孙美丽和顾秋菊的手:“都回来,有活儿做了!”顾秋菊望着两大箩河蚌惊呼:“怎么买这么多?腥味重,收拾起来麻烦!”顾承远笑:“从前帮过我的商贩,家里急用钱,价钱划算,我便全收了。”
众人抬进院里,陈桂香蹲下瞧了瞧:“这么大一堆,怎么处置?”花清浅也蹲下,指尖碰了碰蚌壳,心头一动:“你们说,里面会不会有珍珠?”陈桂香摇头:“野生河蚌出珠概率低,一百只未必遇上一只。”
“试试?”花清浅问。
“又瞎折腾。”陈桂香站起来,也没拒绝。
“大哥,拿把小刀来。”不等花清寒回话,龙九已经蹲下:“姑娘想开哪只?”花清浅挑了最大的:“就这只。”刀刃一别,蚌壳张开,只有肥厚蚌肉。龙九低声:“没有。”换下一只。
第二只撬开,龙九伸手拨开肉膜,声音带惊:“姑娘!肉里鼓着一块东西!”一颗莹白珠子滚落在地,日光斜照,浮起柔和虹彩,足有拇指大。“天呐,真是珍珠?”
“比珍珠还真!”花清浅回。
第三只、第四只接连撬开,都是空的。陈桂香嘴上说“我就说吧”,手却已经蹲下来帮着翻蚌壳了。
第五只又滚出一颗,比头一颗小些,胜在圆。龙九拿在手里对着日头一转,递到花清浅眼前:“这颗也成。”
再往后便收不住了。这个喊“我这有”,那个喊“两颗!一颗壳里两颗!”,竹匾里的珠子渐渐铺了底。
院里人一下挤过来。孙美丽凑近看了一眼,“大舅,这五两银子花得值。”陈桂香瞪她一眼,花清浅低头看珠子。
龙九抬眼:“这得问我家主子才清楚,我去请主子过来。”
没多时燕临川跟着龙九进院,一进门闻到淡淡腥气。他俯身端详片刻,拿起珠子对着光转了一下:“野生的淡水珠,圆度够,光度也好,单这一颗能到十五两往上。若这批开出不少,我可以一并收。”
“太好了!”花清浅搬来木凳,“燕公子先坐。爷、奶,外公外婆,趁日头没落,抓紧全撬开!”
陈桂香点头,又想起一事:“这么多蚌肉怎么办?”
“不浪费。今晚做蚌肉豆腐汤,家里有紫苏姜片,压腥。再炒一盘蚌肉焖五花肉,吃不完的加盐腌好晒成蚌肉干,农忙时泡发炒菜。”她转头看顾承远,“大舅,珍珠卖了银子,你以外公外婆名义备一份礼,送里正和陈大夫。”
顾承远连连应下。大家分头忙活,撬蚌的、捡珠的、收拾蚌肉的,院里热闹起来。
不多久孙美丽一声惊呼:“天呐!我这颗更大!”紧接着顾秋菊也惊喜出声:“我这边也开出一颗!光泽漂亮得很!”
燕临川低头看陆续收进竹匾的珍珠:“这批底子都不错,大多莹润,少数圆度稍差,胜在光度亮,镶嵌到头面簪钗上正合适,府城京城的世家小姐最偏爱这类淡水珠。”
开到箩底清点,大大小小拢共五十颗。
“五十颗!这一共能值多少银子?”陈桂香呼吸都放轻了。
燕临川把竹匾拉到身前逐颗看过,沉吟片刻:“按市价,我出一百五十两。”一院子人全愣住了。他转头吩咐龙一取银子,沉甸甸的银锭摆在石桌上,日头一照,晃得人眼晕。
顾承远沉吟一阵,分出五十两推到陈桂香与花茂林面前:“平分。”
花茂林当即摆手推回去:“不成。河蚌是你掏银子买的,珍珠该全归你。”顾承远笑着推回来:“顾家花家一家人,不说生分话。”陈桂香也开口:“承远你收回去,浅浅先前给我留过不少银两,家里账上宽裕,不能再争这份钱。”
花清浅笑着开口:“大舅别推了。奶这边手头不缺,这银子你收着,往后留给小舅,表哥娶媳妇用。”花茂林磕了磕烟杆道:“承远你收着。”
顾承远只好收起来。
一旁的顾承礼听了,看了花清浅一眼。他张了张嘴,到底没说什么,耳根有点发红。
“好了,就这么定了。”陈桂香岔开话,转头看孙美丽、顾秋菊、李水灵,“收拾蚌肉去,今晚炖蚌肉汤、炒蚌肉,余下加盐腌上晒成蚌肉干。”
“好嘞!”几人应一声,端起木盆往溪边去。
院里的撬蚌劳作进入收尾阶段,地上堆了一堆白花花的蚌壳。花清浅蹲下拿起一片厚实蚌壳摩挲,盘算着抬眼:“这些蚌壳也别丢。表层那层珍珠母磨成粉,能加皂里做手工皂,洗着细腻带珠光;还能入药,药铺里叫珍珠母粉,萧神医那边说不定用得上。”她掂了掂蚌壳,“完整好看的刷洗干净,打磨掉利口,能当小碟香碟,盛香粉放针线。带纹路的抛光之后嵌到木簪木牌上当饰片。”
龙九拾起一片碎壳,指甲在壳内壁轻轻一刮,刮下一层细白的粉,摊在指腹上看了看:“还真是粉。”
陈桂香听得点头:“那分一分!完整厚实的留着做碟子,碎壳敲碎磨粉,一点不糟蹋。”说着又瞪她一眼,“行了行了,先吃饭,蚌壳粉回头再磨。”
花清浅应一声,又补一句:“哦对,拌鸡食里喂鸡鸭也行,下的蛋壳结实。”陈桂香已经转身往灶间走,丢下一句:“浅浅,来端汤!”
花清浅把蚌壳往筐里一搁,拍拍手跟上去,日子越来越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