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清浅正和两家长辈说着话,众人闻声一齐转身,就见院子里缓步走进一人,一身鲜亮正红锦衣。
花清浅站起身:“周公子,你这是……成亲了?”
旁边另一桌,刚抿了一口茶的龙一没忍住,“噗嗤”一声笑喷出来。
周星越斜眼瞪了他一下,转头:“花姑娘。”
“不许叫我花姑娘。”
“不许?”周星越一愣,满院子人也都跟着怔住,连一旁的萧神医都抬眼望过来。
“不许就是不许。”花清浅扬了扬下巴,“花姑娘,听着像只花孔雀。”
满院哄然。孙美丽在麻将桌边嗑着瓜子,慢悠悠接了一句:“孔雀好歹还开屏呢。”
花清浅扭头看她,孙美丽只当没看见。
周星越笑得更欢:“好好好,那我叫你浅浅。”
花清浅憋着一口气,转头给长辈们介绍:“爷奶,外公外婆,这位周公子,是燕公子的朋友,萧神医也认得他。”
“原来是周公子,快,过来坐。”
花清浅正要起身给他挪位置,周星越摆了摆手:“不用,我坐这边就好。”落座时有意无意一挤,直接把花清浅往燕临川身侧推了过去。
花清浅身子一僵,耳根先热了,强撑着没往旁边躲。
燕临川侧头看了周星越一眼,淡淡开口:“你倒是寻着味来了。”
“怀玉,瞧你说的。”周星越故作委屈,扫了燕临川和萧神医一眼,“你们两个日日待在这村子里吃香喝辣,瞧着都圆了一圈。再看看我,瘦不拉几的。”
说着转向花茂林与顾望山,恭恭敬敬拱手:“两位爷爷,今日过来,叨扰了。”
话音刚落,门外走进一名侍卫,手里提着两只活兔子。
“哇,兔子!”花吉安一眼瞧见,惊喜出声,“好可爱!”
花清浅的目光落在另一只身上,那一只身子格外圆滚滚的。
顾望山伸手:“拿来我看看。”指尖在兔腹上轻轻一碰,“有货。”
“怀了小兔子?”花清浅眼睛一亮,“留下它成不成?”
顾望山把兔子翻了个面,没急着应:“野兔能生,一窝四五只,一个多月一窝。可性子野,撞笼、绝食、打洞,一夜能跑光。病一来,一窝都遭殃。”
花清浅蹲着没起身,指尖蹭了蹭兔耳:“肉是好东西,补而不燥,配党参淮山炖,产后虚的人吃着合适。皮硝好了,能送皮货铺。”
萧神医端着茶接了半句:“性凉,拉肚子的少碰。”
顾望山把兔子递还给龙九:“年后问里正,后山向阳坡划一块,先小试。”
花茂林烟杆在桌沿磕了一下:“养。赔了算我的。”
陈桂香在灶边头也没回:“赔了算你的?你兜里几个铜板。”
满院又笑。
花清浅也笑,低头把兔耳又蹭了一下,没接话。
周五娘站起身:“行了行了,兔子交给水仙先带去安置好,大家先吃年夜饭。”
周星越顺手拿起桌边的酒杯,鼻尖一动:“哟,这酒闻着不俗。”
“算你小子有口福,”萧神医淡声道,“这是浅丫头新近酿的果酒,秘方旁人还摸不透,这一坛是桃子味的。”
周星越端杯轻嗅:“清香醇和,难得的佳酿。”他举杯起身,一副读书人的斯文模样,朗声道:“那我便借着好酒,敬诸位一杯!愿新岁阖家安泰,岁岁平安,诸事顺遂!”
众人应声,一同举杯饮下。
一杯落肚,周星越目光落在正中那口红彤彤的锅上:“我方才进门远远就闻见香气,这一锅红通通的,是何物?”
萧神医笑而不答:“你尝尝便知。”说着拿起公筷,夹起锅里烫好的豆芽,放进自己碗中。
花清浅拿过小碗,兑上醋、酱油,添了少许红糖,又舀一勺辣椒酱,再用公筷搛一块豆腐乳放进去调开:“给,试试这个蘸料。豆腐乳,豆子做的。”
周星越依言蘸了豆芽送入口中,眼睛一亮:“好吃!你这蘸料配得妙。”
“若是有白砂糖,滋味更妙,眼下只能先用红糖凑一凑。”
“白砂糖?那种雪白雪白的?”萧神医顺口一问。
花清浅手里调羹一顿,蘸料差点泼出来。“嗯……能做出雪白的,费工夫。”她把碗往周星越面前一推,“尝尝。”
燕临川看了她一眼,没接话。
“这事往后慢慢再说。”他把一只小碗递过来,“也帮我调一份。”
“好。”花清浅依样给他调了一碗。旁边众人见着好吃,也都有样学样,夹豆腐乳拌进蘸料里。一筷子热菜入口,辣得大家嘶嘶哈气,却又停不下嘴。
“真好吃!果然这种吃食,就得团团围坐在一起吃才有滋味。”
周星越一口豆芽下肚,辣得鼻尖沁出薄汗,抬眼看向燕临川,眼睛亮得很:“怀玉!这吃食若是弄到京城去,还不得赚翻了?不如一起合伙做这门生意,浅浅出方子、调配料,我出本钱银子,你出铺面地界,如何?”
燕临川慢悠悠夹了一筷子涮好的羊肉,抬眸淡淡瞥他一眼:“你先别急着盘算赚银子。只怕铺子还没开张,你就先赊了账,日日蹲在铺子里,把锅底给吃穿了。”
周星越一噎,随即哈哈笑起来:“哎,我这是帮试味道!旁人想吃还未必有这个口福呢!吃穿了算我的,赚了算我们仨的。”
燕临川不接话,只拿起公筷,给他碗里夹了一筷最辣的菜。
萧神医插了一句:“京城铺面租金几何?你当是村口摆摊,支个案板就开张?”
周星越笑容僵了半瞬,随即拱手:“萧老教训得是,租金的事我来盘。”
花清浅忍俊不禁,接口道:“周公子这算盘打得响,合着入了股,还管你日日白吃?”
周星越辣得直吸气:“嘿嘿,可不是嘛!先容我喝口水缓缓。”他灌下一口果酒,目光落在桌中间的炉子上,“这炉子做得巧,一锅分两格,两边汤底互不串味,夹菜也便当。”又转头看花清浅,眉眼弯弯,“方才说合伙的事,你意下如何?做成了可是大把银子。”
花清浅弯了弯眼:“有银子赚我自然乐意,只是这火锅底料,我摸索囤了许久。”
这话一出,陈桂香和花茂林齐齐转头看向她。
“浅浅,你什么时候捣鼓出这底料的?我们怎么一点都不知情?”
“就是前些日子出门回来,关在屋里慢慢试方子。”花清浅随口解释。
“难怪总见你房门关得严实,原来是在琢磨吃食。”
“只是正宗的红油底料,最好是牛油熬的。可这边耕牛受官府保护,私自宰杀是犯法的,牛油难得。”
燕临川抬眼看她:“先前你向战延吉讨要牛羊,是早早算计好了这个?”
花清浅不置可否,筷子在锅边停了一下,才道:“若是牛油寻不来,用猪油,或是羊脂熬油替代,也能做出红汤,只是风味稍稍差上一点。”
“那敢情好,等你把方子打磨妥当,我们便一起做。”周星越兴致勃勃。
花清浅笑着点头,正要低头去捞锅里的菜,一只骨节修长的手伸过来,持着公筷,夹起一片涮得刚好的羊肉,递到她碗边。
她微微一怔,抬眼看向身侧的人。满屋子都是火锅热辣浓郁的香气,两人相隔不过一拳的距离,她还能隐约嗅到他身上沉静的檀香味。
花清浅唇角扬起:“那往后,便跟着燕公子、周公子一起发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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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过饭,众人围着炭火烤火守岁。龙一几个侍卫占了一桌打牌九;花吉安年纪小,脑袋一点一点撑不住瞌睡,孙美丽便领着他回屋歇息了。另一边,顾秋菊、李水仙、陈桂香、周五娘几人凑了一桌麻将,拿铜板当注,小玩图个乐子。
花清浅教顾望山摸了几把牌,便没再接着玩,独自坐在天井边,抬眼望着墨沉沉的夜空。
燕临川不知什么时候走过来,拖来一张竹椅,在她身侧坐下。他身形颀长,长腿舒展,微微分开,姿态松弛。
花清浅侧过头,轻声开口:“谢谢你。”
燕临川淡淡看她:“谢什么?”
“谢你,让青河村被征去徭役的乡亲,都能赶回来,和家人一起守岁过年。”
燕临川没有答话,抬手自袖中取出一个绣得雅致的荷包,递到她面前。
花清浅眨眨眼,伸手接过来:“这是什么?”
“压岁钱。”
花清浅一愣。方才席间,顾望山、花茂林几位长辈,都拿缝着福字的小布包,往每个人兜里塞了几枚铜板,人人都有,多少不拘,全是一份年下心意,燕临川方才也收下了。
她不由得问:“把我当小孩?”
“压岁钱压的是岁,不是辈分。”燕临川语气平平。
花清浅把荷包捏了捏,塞进袖里,嘴上嘀咕:“那我也没比你小几岁。”
隔了片刻,才低声问:“那……你不回自己家过年,长辈不会怪罪吗?”
“我爹娘早已动身上京了。藩王按例,岁首要入朝,进宫给陛下贺年。”
花清浅“哦”了一声,收荷包的手慢了半拍,没接话,心里莫名一沉,书里这一年,京城不太平。
远处麻将哗啦作响,牌九拍在桌上的脆响、说笑声混着炭火噼啪,满院子都是守岁的暖意。花清浅困倦涌上来,眼皮沉沉的,脑袋一点一点,摇摇欲坠。
燕临川瞧着,悄悄起身,取来一件厚实的素色披风,轻轻搭在她肩头。
暖意一裹,花清浅微微抬眼,才发觉是他,低声道了句谢。
一旁的顾秋菊看她困得这样,柔声劝:“撑不住就回房去歇着吧,不必硬熬。”
花清浅摇了摇头,勉强睁开惺忪的眼,目光望向堂前摇曳的烛火:“无妨,老话讲守岁熬年,是替爹娘、爷奶添寿,该守的。”
又过许久,夜色将尽,天边微微泛开一点青灰,快到开正的时候了。
陈桂香和周五娘同时起身,理好衣襟,捧起备好的香烛,领着人到厅堂门口的天井边。供案早就摆好了清茶、甜粿、果盘。
几人把香点燃,双手捧着,端正身形,对着大门外与天际躬身祭拜。
“天公在上,财神爷在上,今日开正开门,恭迎神明进宅。求庇佑一家老小无病无灾,一年顺遂,财福进门。”
两人把香插在香炉里,又转身叮嘱家里小辈:“看好咯,开正迎神,要朝门外、朝天拜,神明自天风而来。莫乱朝别的方向。”
花清浅披着披风,困意淡了几分。燕临川立在她身侧,低声问:“还撑得住?”
花清浅轻轻点头。
陈桂香和周五娘拜罢神明,将预先砍好的青竹节一截截丢进天井的火堆里。火舌舔上竹身,不多时,噼啪、噼啪,一声声脆响炸开在庭院间。庭前竹爆声声,岁岁迎新。
待响声落定,陈桂香放下手里剩下的竹节,环顾满院困倦的众人:“好啦,仪式做完。熬不住的,都回屋补觉去吧。记住咯,今日是初一,忌说晦气话,不扫地、不往外泼水。等歇够了,再按规矩拜年,先拜自家长辈,往后再走别家。”
萧神医、周星越几人早已眼皮发沉,闻言都松了口气,互相道了一句新年快乐,陆续起身告辞。
花清浅拢了拢身上的披风,起身送燕临川到院门口,想把披风解下来递还给他。
燕临川按住她的手腕:“你披着吧,夜里风凉,别染了风寒,我回去的路不远。”
花清浅收回手,抬眼望着他。燕临川转身正要迈步,她忽然开口唤:“燕公子。”
燕临川回过身看她。
花清浅弯起眉眼:“新年快乐。”
燕临川颔首:“新年快乐。”说完,转身踏着熹微晨光,往他暂住的院落走去。
花清浅站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忽然打了个小小的喷嚏。她揉了揉鼻尖,转身:“爹、娘,爷奶,外公外婆,大舅、大舅母,小舅,时开表哥,大哥大嫂,二哥,新年快乐。”
她实在撑不住了:“我真要睡了。”脚步不由得加快,往自己暂住的小院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