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计时跳到最后一分钟的时候,林默伸手拿起了那片石榴叶。叶子轻得几乎没有重量,薄薄的一片,捏在手指,像捏着一只蝴蝶的翅膀,稍微用力就会碎。他又拿起了父亲的日记本,把散在抽屉里所有和金矿案有关的证据都整理出来,王福的线索记录是几张手写的纸条,字迹潦草,墨水已经洇开了,是他当年偷偷抄录的。码头任务的复盘报告三页A4纸,打印的,上面有他的红色圆珠笔批注。周道民的审讯记录是复印件,纸张发黄了。还有赵卫国的烈士证明复印件,和那三张照片。他把这些东西一件件码好,用牛皮纸袋装了起来,纸袋鼓鼓囊囊的,封口用棉线扎了两道。
他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天。天还是黑的,但东边的天际线上已经有一线极淡的灰白色,恰似一截被磨薄了的刀刃。窗玻璃上映着他的脸,枯槁的,眼窝深陷,颧骨突出来,像一张被揉皱了又展开的纸。他几乎认不出自己了。这张脸和二十六年前父亲照片上的脸重叠在一起,五官是相似的,但精气神完全不同。父亲那时候虽然也瘦,但眼睛里有光,像两盏灯。而他的眼睛里只有灰,像两口枯井。他把窗帘拉到一边,窗外的法国梧桐在夜风中沙沙作响,好似在低声说着什么。
他刚才想了半个钟头放弃的好处,想了猫,想了躺椅,想了凉白开和午后阳光。可只要一想到码头两个小伙子还躺在殡仪馆的冰柜里,身上挂着号码牌而不是名字牌;赵卫国的尸骨还在矿洞深处没挖出来,被矿砂埋着,被时间埋着;父亲埋在烈士陵园第三排,墓碑上还刻着因公牺牲,嫌疑未清;他就没法就这么平稳去当普通人。
那些人没有放弃的权利了。他们已经放弃了所有的权利,包括活着。而他还在这里,还有一口气,还有一双手,还有一个能思考的脑子。他凭什么放弃?他放弃了,谁来替他们说话?谁来替他们翻案?谁来把墓碑上那四个字嫌疑未清永垂不朽?
他得去见父亲最后一面。给父亲说句话,然后把该烧的烧了,该断的断了。从今以后,他不再依赖那套可能被篡改的能力,不再依赖那些真假难辨的英灵记忆。他要用自己的眼睛看,用自己的脑子想,用最笨的、最原始的方法,查证据,走访,推理。恍若一个普通的刑警那样。
他穿上外套,拿起牛皮纸袋,走到院子里。天刚蒙蒙亮,法国梧桐的叶子被夜风吹落了一地,踩上去沙沙响。巷子里很安静,只有隐约从远处扫地的声音,环卫工人的大扫帚在石板路上一下一下地扫,节奏均匀,像钟摆。晨雾还没散,贴着地面飘,好好比一层薄纱,把巷子尽头的路灯裹得模糊,灯光穿过雾气变成一团昏黄的光晕,好有种只半闭的眼睛。
院子很小,三面是围墙,一面是铁皮门。墙根下种着几棵葱,蔫蔫的,半死不活。他出门的时候,铁皮门发出吱嘎一声,冒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巷子里黑漆漆的,只有他家门口的声控灯亮了一下,照出地上湿漉漉的青石板,昨夜下过一阵小雨,石板上积了薄薄一层水,映着路灯的光,正如一面面碎裂的镜子。他踩着水洼往前走,步伐声在巷子里回荡,碰到两边的墙壁弹回来,像有好几个人在同时走路。
车子发动的时候,他扫了一扫后视镜。镜子里他的脸还是那张枯槁的脸,眼窝深陷,颧骨突出,但眼睛里隐约有个什么变了,不是光,是方向。同一艘在雾里漂流了很久的船,突然看到了灯塔,虽然灯塔很远,虽然雾还没散,但至少他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走了。
烈士陵园在城北的山上,沿着盘山路开上去,两边是密密的松柏,树干笔直,像列队的士兵。清晨的雾还没散尽,松柏的枝叶上挂着露珠,风一吹,露珠滚落下来,滴在车顶上,啪嗒啪嗒的,像在敲门。车窗上凝了一层水雾,他用袖子擦了一下,外面的松柏像水墨画一样,只有深浅不一的墨色,看不到细节。
他停在停车场,拿着牛皮纸袋往陵园里走。石阶上有昨夜的露水,踩上去有些滑,他走得很慢,一步一步,像在丈量什么。陵园里没有别人,只有风声和鸟叫声,鸟叫声清脆,从松柏的枝叶间传下来。父亲的墓碑在晨光里泛着冷灰色的光。碑面上的林正宏之墓几个字被露水浸湿了,墨色更深了,像刚刻上去的。林默在碑前蹲下来,把牛皮纸袋放在膝盖上,从口袋里摸出打火机,一个旧的防风打火机,金属外壳磨得发亮,是父亲留下的遗物之一。
技术科那边回复了。周清拿着手机走进来,死者电脑里的浏览记录在案发前一周被全部清除了。
自己清的还是别人清的?赵刚问。
他们说是用专业软件清除的,一般人不会用那种工具。
林默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说明死者要么在隐藏什么,要么凶手在掩盖什么。查一下他最近一个月的网购记录。
陵园的铁门半开着,门柱上的油漆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的铁锈。门楣上刻着烈士陵园四个字,金漆已经褪成了暗黄色,像四个疲惫的老人。他走进去的时候,脚下的石阶发出嗒嗒的声响,在空旷的陵园里格外清晰。松柏的枝叶在头顶交织成一片绿色的穹顶,把晨光切割成无数细碎的光斑,洒在他的肩头上,近乎一件由光编织的外衣。空气里有松脂和泥土的味道,清冽而潮湿,吸进肺里像喝了一口凉水。
他没有马上点火。他先把手放在碑面上,掌心贴着冰凉的花岗岩,像小时候把手放在父亲的手心里。花岗岩的颗粒感透过掌心传上来,粗粝,冰凉。他说,声音很轻,我来跟你告个别。这些证据,我烧给你。不是不要了,是放在你那儿。等我查清楚了,等我找到真相了,我再过来,一样一样跟你说。他从牛皮纸袋里抽出父亲的日记本,放在膝盖上,手指摩挲着掉皮的封套。然后又抽出那三张照片和那些证据文件,一份一份码好。他换了口气,按下了打火机。
陵园的松柏在晨风中轻轻摇摆,枝叶沙沙作响,像在低声念诵着什么。他站在父亲的碑前,把一束野花放在碑座上。野花是他从路边摘的,白色的、不知名的,花瓣薄如蝉翼,在晨露中微微颤抖。他不买菊花,父亲不喜欢菊花,说菊花太正式,像开会用的花圈。父亲喜欢野花,说野花有野性,像警察该有的脾气。他蹲下来,用手拂去碑面上的落叶和松针,动作很轻,像在擦拭一件易碎的瓷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