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妄吐出一口灰白色的烟圈。烟雾被寒风吹散,却模糊不了他眼底那股病态又狂热的光芒。
他抬起手,大拇指粗糙的指腹缓缓摩挲着自己的下颌线,似乎还在回味刚才抵在胸口的那截压舌板的力度。
“你不懂。”贺妄挑起半边眉毛,露出一个离谱到极点的笑容,声音低沉发哑,“他为什么不绝育别人,偏要绝育我?他一定是想让我断子绝孙后,只能跟他在一起。他骂我,就等于他心里有我。”
陈飞像看外星人一样看着自家老大。
京海市初冬的冷风顺着衣领灌进去,没让他打哆嗦,反倒是贺妄这番惊天地泣鬼神的脑回路,硬生生逼出了他一身白毛汗。
“老大,你要不回去挂个脑外科吧?”陈飞咽了口唾沫,颤巍巍地指着医院大门,“刚才那一拳是不是打到你小脑了?人家那是明晃晃的嫌弃,怎么到你嘴里就成逼婚了?”
贺妄眼刀子一扫。陈飞立刻闭嘴,往后缩了半步,抱紧了怀里的金腰带。
贺妄咬着烟蒂,夹着香烟的食指点了点陈飞的脑门。
“你懂个屁。那种清冷禁欲的男人,浑身上下都透着股高高在上的劲儿。你要是顺着他,他连正眼都不会给你。”贺妄收回手,眼神里透着股野兽般的偏执,“你就得像一块狗皮膏药,死死黏在他身上,扯都扯不下来。”
脑海里闪过沈清微拿着手术剪,眼神冷漠刺骨的模样,贺妄只觉得后槽牙都在发痒。
那双拿惯了手术刀的手,如果被红色的领带绑住,死死按在头顶……
贺妄喉结狠狠滚了两下,一把将指尖的烟头掐灭在路边的铁皮垃圾桶上。猩红的火星瞬间熄灭,只留下一缕刺鼻的焦糊味散在冷空气里。
“去,查查沈清微的底。”贺妄长腿跨上那辆黑色的重型机车,皮靴踩在脚踏上发出一声闷响,“我要知道他每天几点下班,走哪条路,家里有几口人。半小时内,资料发我手机上。”
陈飞认命地叹了口气,掏出手机开始摇人。
以贺氏财阀在京海市的情报网,查一个医生的日常轨迹简直易如反掌。不到二十分钟,一份详尽的文档就传到了贺妄的手机里。
贺妄单腿撑着地,低头滑动屏幕。冷白色的屏幕光打在他轮廓深邃的脸上,勾勒出一抹势在必得的笑意。
沈清微,二十七岁,沈氏医药集团名正言顺的继承人。
但这位太子爷放着千亿家产不继承,偏偏跑来这家私立医院当了个拿死工资的外科医生。生活作息规律得像个苦行僧,除了医院就是那套位于市中心的高级公寓。
贺妄的视线定格在其中一行字上。
“每天晚上八点下班,习惯步行穿过医院后门那条老旧的梧桐巷去坐地铁?”贺妄念出声,手指有节奏地敲击着机车油箱。
梧桐巷。老城区还没有拆迁的棚户区边缘,路灯常年失修,监控死角密布。
这简直是老天爷为了让他散发雄性荷尔蒙而量身打造的风水宝地。
“老金那批刚收进来的小弟里,有没有长得凶神恶煞,看着就像杀人犯的那种?”贺妄收起手机,转头看向陈飞。
陈飞愣了一下,脑子飞速运转:“有是有。上周刚招了几个社会闲散人员,背上全是大片文身,平时就喜欢惹是生非。老大,你要干嘛?”
贺妄打了个响指,从机车储物箱里掏出一顶黑色的全盔。
“给他们发个两万块钱红包。今晚七点半,让他们去梧桐巷蹲点。”贺妄将头盔夹在臂弯里,眼神里透着股算计的野性,“告诉他们,看到一个戴金丝眼镜、穿白大褂或者风衣的男人走过来,就上去劫财。动作要大,声音要狠。但是谁特么敢碰到他一根头发,老子亲手剁了他的爪子。”
陈飞彻底懵了,反应了半天才明白过来。
“老大,你要玩英雄救美?这套路十年前的狗血电视剧都不用了吧!”
“管用就行。”贺妄戴上头盔,扣上面罩。隔着深色的护目镜,他的声音带着金属质感的沉闷,“等老子把人救下来,他受了惊吓,那还不是只能乖乖往老子怀里钻?”
引擎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黑色机车如同一头黑豹,撕裂冷风冲了出去。
夜幕降临,京海市的气温骤降。
老城区的梧桐巷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和不远处的油烟味。两旁的梧桐树叶子掉得精光,干枯的树枝像鬼爪一样在昏黄的路灯下摇晃,将地面的影子切割得支离破碎。
巷口外的一处阴影里,贺妄跨坐在机车上,两条长腿稳稳地撑着地面。
他脱了白天那件骚包的花衬衫,换上了一件纯黑色的高领毛衣,外面套着质地冷硬的皮夹克。夜风吹过,高领毛衣的领口勾勒出他下颌线凌厉的轮廓。
贺妄抬起手腕,看了一眼表盘上的时间。
七点五十五分。
按照资料显示,沈清微还有五分钟就会走到这里。
贺妄长出一口气,白色的雾气在寒冷的空气中迅速消散。他手指不自觉地在油箱上敲击着节奏,心跳的频率竟然比他站在八角笼里面对宿敌时还要快上几分。这种带着点雀跃的毛头小子心态,让他自己都觉得有些陌生。
巷子深处传来几声刻意压低的咳嗽声。那是他花钱雇来的几个“群演”。
为了这场戏的逼真效果,这四个满脸横肉的大汉此刻正蹲在没有路灯的死角里,手里拿着不知从哪捡来的半截砖头和生锈的铁棍。
“都给老子精神点。”贺妄透过蓝牙耳机,声音压得极低,透着一股不容违抗的威压,“人马上到了。台词背熟了吗?”
耳机里传来大汉们战战兢兢的回复:“背、背熟了老大。‘此树是我栽,此路是我开’……”
“你他娘的抢劫还是念经!”贺妄咬了咬牙,恨铁不成钢,“直接上去围住他,用你们最凶的表情吓唬他。看到我出现,你们装模作样打两下就赶紧滚,明白没?”
“明白明白!”
八点整。
巷子的另一头,传来了一阵皮鞋踩在青石板上的脚步声。
嗒。嗒。嗒。
脚步声平稳,不急不缓,带着一种特有的清冷韵律。那声音像是直接踩在贺妄的神经上,让他浑身的肌肉瞬间绷紧。
贺妄的心脏猛地一缩,目光死死锁定巷口。
昏暗的路灯下,一抹修长的身影缓缓出现。
沈清微穿着一件剪裁极好的藏青色羊绒大衣,里面是服帖的白衬衫。大衣的下摆随着他的步伐微微晃动,在斑驳的墙壁上投下冷清的影子。
冷风吹乱了他额前的碎发,金丝眼镜在路灯下泛着微光。他单手插在口袋里,另一只手提着一个黑色的医疗箱,连头都没有抬。
猎物已经进入包围圈。
耳机里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四个彪形大汉从阴影里跳了出来,手里挥舞着砖头和铁棍,直接堵死了沈清微的前后退路。
“站住!把值钱的东西都交出来!”一个大汉扯着破锣嗓子吼了一声。虽然声音很大,但因为知道对面是老大的心头肉,细听之下居然带着一丝发颤。
沈清微的脚步停住了。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在四个满脸横肉的大汉身上扫了一圈。没有惊慌,没有尖叫,甚至连呼吸的频率都没有发生一丝改变。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剑拔弩张的焦灼感。
躲在暗处的贺妄捏紧了机车的离合器。
他脑海里已经浮现出沈清微受惊后退,脸色苍白的样子。那个平时高高在上的神医,在面对暴力时,终究也只是个拿手术刀的普通人。
只要沈清微稍微露出一点害怕的表情,他就会立刻像个天降战神一样冲过去,把这些混混打得满地找牙,然后把那个受惊的神明紧紧搂进怀里。
“嘿嘿,小子,长得还挺俊。”另一个大汉按照剧本,开始念那些下流的台词,“没钱的话,陪哥几个乐呵乐呵也行啊。”
说完,那大汉拿着铁棍,试探性地往前走了一步。
巷口外。
贺妄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闷哼,全身的血液在这一刻彻底沸腾。
他猛地拉下头盔的面罩,黑暗中那双眼睛闪烁着野兽锁定猎物般的狂热光芒。粗糙的双手死死握住重型机车的把手。
“好戏开场。”
贺妄嘴角勾起一抹势在必得的弧度,手腕狠狠向下一拧。引擎发出一声撕裂夜空的恐怖咆哮,准备以最帅的姿势冲刺进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