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咋还没洗完啊，苏小丫，磨蹭啥呢，想挨到天黑是不是。”
苏大丫眼睛死盯着河边那道瘦巴巴的影子，站在柳树下，半截草茎被她用手指扯断。
手指叫粗布磨的发红，苏小丫蹲在水边，膝上压着一件旧褂子。
她听见堂姐喊，脊背先往下塌了塌。
“快好了……马上就好，大丫姐。”
她的声音细的快听不见了。
苏大丫呼吸变重了几分，看着她那张蜡黄小脸。
也是这张脸，在前世。
明明就是个在苏家挨打挨骂的赔钱货，后来偏偏穿绫罗戴金钗，满城人都上赶着巴结她这个将军夫人。
那她苏大丫呢。
嫁给个酒鬼的她，挨了一辈子拳脚。
死前还听人说苏小丫如今风光的很。
到底凭啥啊。
好在老天眷顾她，让她重生了。
在这一世。他要把这死丫头的命抢过来，我也要当将军夫人。
上一世也是这个时候，大将军受伤了，苏小丫带他到一个山洞里养伤，才有后来的荣华富贵。
今天该换她拿，这份机缘。
低头看了过去，苏大丫望着河心那边。
村里会水的孩子都绕着走，那儿有道暗沟。
真掉下去够她扑腾半条命的，苏小丫天生怕水。
“小丫头。”
走过去的苏大丫放软了声音，带着试探将手覆上她肩头的乱发。
却不敢躲开，苏小丫浑身紧绷。
“大丫姐……咋了。”
“沾泥了你的后背，我来给你拍两下吧，省的回去了三婶又骂你一顿。”
手指立刻攥紧湿衣裳，一听见苏母的名字。
乖乖站了起来，她没有犹豫。
“谢谢……谢谢大丫姐。”
轻轻拍了两下，苏大丫的手心贴上了她的后背。
“这有啥好谢的，咱们可是好姐妹啊~”
猛的推了一把，在最后一个字落下时。
整个人朝河里栽去，苏小丫脚底踩着湿滑青苔。
水花溅了苏大丫半身，木盆撞进水里，旧褂子也漂远了。
“救……救救我……”
刚张嘴就呛了一大口，浑浊的水灌进苏小丫的口鼻腔。
指甲刮过河底的淤泥，她拼命往岸边够，满手只有滑腻的水草。
只踮脚往村口看去，苏大丫退回柳树后，完全顾不上湿透的裙摆。
最好是被淹死，贱命一条，死了就死了，还省了不少的口粮呢。
她先扯着嗓子喊几声救命，然后装模作样往下跳。
苏小丫张着嘴只吐出一串水泡，她原想着喊娘，可偏偏想起苏母骂过丧门星，水底一股沉重的力量正把苏小丫往暗沟深处拖。
爹，她其实也想喊。
可她爹只会嫌弃女娃不值钱，养大了不过是泼出去的水，没人会救她的，这想法一冒出来，身子就冷的喘不上气了。
岸边突然传来一阵匆忙的脚步声。
立刻冲到了河边，苏大丫眼睛瞬间亮了，扯开嗓子就喊。
“小丫掉水里了，快，快来人帮忙啊！”
刚喊完这话，脚尖才碰到那片湿泥就赶紧往回缩，她做出要往水里跳的架势，急急忙忙的转着眼角去打量跑过来的人。
怀里护着两卷旧书，来人脸色透着股久病的惨白，身上只穿了件洗的发白的破青衫。
苏大丫心里直犯嘀咕。
跑来的怎么会是顾家那个病秧子。
“哎，顾家的，水深，你，你别往下蹦啊！”
完全没等她把话说完，顾少卿已经把书妥帖的放在草地上。
顺着河岸紧跑了两步，他顾不上脱去外衣，只随手把青衫下摆往腰带里一塞，挑了个离苏小丫最近的缓坡直接淌进水里。
河水刚没过胸口，他就忍不住低低的咳了一声，唇色也跟着更白了几分。
稳稳当当的分开河水朝苏小丫游过去，可他那两只胳膊却不见半点发抖。
“别乱动，听话别抓水。”
听起来温和的让人就想照办，他说话的声顺着水流送出去。
苏小丫耳朵里嗡嗡响个不停，根本听不清他在说啥。
她只知道有人来了。
她拼命伸手，指尖碰到一截湿透的衣袖，立刻死死攥住。
顾少卿被她拽的往下一沉，眉头轻轻皱了一下。
下一刻，他绕到她身后，托住她肩背。
“抓袖口，别勒我脖子。”
她浑身发抖，哪里分的清他说什么，只把那截衣袖当成活命的东西。
顾少卿不再多说，扣住她肩背，借水势往斜坡带。
岸上已经跑来两个洗菜妇人。
一个提篮，一个拎着青菜，见状就喊人。
“快来呀！顾家书生下水救人了！”
“造孽哟，小丫不会水，咋会掉到河心去？”
苏大丫脸色一紧，忙跺脚。
“她自己脚滑！我都喊破嗓子了，你们可别乱说！”
提篮的王婶子扫了眼她湿掉的裙摆，又看她鞋底干干净净，嘴角动了动。
顾少卿把苏小丫拖到浅处。
妇人伸手来拉，他把人往岸上一托，自己手肘磕在石头上。
青衫袖口立刻洇出一片淡红。
苏小丫趴在岸边咳水的，瘦窄的肩一抽一抽。
湿发贴在脸上，她狼狈的连头都不敢抬。
顾少卿上岸后，弯腰捡起草地上的书卷。
书页被水溅湿，他用袖子擦了擦，擦不开，便停了手。
“能站吗？”
苏小丫听见他的声音，才发现自己还攥着他的衣角。
她慌忙想松手，可指头发僵，半天才缩回掌心。
“对、对不住，我不是故意抓你衣裳的。”
“衣裳不打紧。”
顾少卿垂眸看她。
见她唇色发青，他把还能用的书卷放进怀里，又解下外衫披到她肩上。
“河风凉，先披着。”
苏小丫吓的要推回去。
“不成，你是读书人，叫人瞧见会说闲话。我、我不配穿你的衣裳。”
顾少卿指尖按住衣襟，没让她推开。
“人命在前，闲话在后。”
“圣贤书要是连这个都容不下，那就是我读错了。”
围来的村人有人点头，有人撇嘴，还有人直勾勾盯着苏小丫湿透的衣裙。
苏小丫察觉到周围的目光，脸上的血色褪的更加干净，她顺势将外衫紧紧拢住，脑袋也埋的更低了。
快步凑近的，是总算缓过神来的苏大丫，她抬手就打算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