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云桂站在萧景睿的神主前,冷冷地看着上面那个名字。
灵堂里烛火摇曳,那些字就在她面前,像是他眨眼的模样。
她甚至还能想起,父亲在积庆阁时让她去东宫的模样,他的眼里满是算计与热切,只把面前的女儿当做待价而沽的货物。
她又想起他与侍女们调笑时的轻浮模样,想起他沉迷享乐、为了女色不惜出卖荣国府时那副精明又昏聩的嘴脸,这都是她司空见惯的,若不是读了书,她大抵也会认为这才是正常的。
上次回府时她已然将其当做是最后一面,这样的父亲,有还不如没有,她确实如此想过。
可无论如何,她都没有想到,他竟会被一场大火活活烧死。
萧云桂默默上香,动作恭谨,避开萧景睿最后的视线。她没有理会跪在一旁的周芊芊与萧云露,只转身往白慧慧与柳如锦的小灵堂里。
这一次,萧云桂面上,才露出隐约的悲切来。
小灵堂里光线昏暗,没有神主,两具棺椁并排停着,白幡垂落几乎触到地面,她进来时,白幡被穿堂风一吹,轻轻晃荡着。
萧云桂站在白慧慧的棺前,久久没有动。
曾经,白慧慧也是对她很好的。
幼年的萧云桂生得冰雪可爱,还是白慧慧的第一个孩子。白慧慧总喜欢将她抱在怀里,细声哄着,用头上那支金簪的流苏逗弄她。金珠子垂下来,一晃一晃,映着她们的眼睛,像遥遥相对的两粒星子。
彼时她们不过是世间最寻常的一对母女,她的一颦一笑,都会牵动白慧慧的心。
从什么时候开始,白慧慧不再是她的母亲了呢?
有人从背后靠近,萧云桂微微侧头,看到了萧云露。萧云露长高了一些,站在门口,手握在门框上,眼睛定定地看着她。
“你回来了?”
萧云桂平淡地道:“她们死了,我得回来吊唁。”
“吊唁之后呢?”萧云露问。
“自然是要跟着王妃回去。”
萧云露低下头,扯出一个笑容。此刻连她自己也说不清心底的滋味,到底是想让萧云桂滚得越远越好,还是要她与自己一起留在荣国府里,好去折磨她。
萧云桂看着自己的妹妹,原先她也是十分可爱的。
萧云露是白慧慧还在月子里就怀上的,出生是极小的一团,蜷在襁褓里,连哭声都微弱得几乎听不见。萧云桂也抱过她,喂她吃饭,与她一起唱歌,一起玩耍。
萧云露也有满眼笑意地唤自己“阿姊”,后来一次次争吵,萧云桂一步步地忍让,直到如今,这张脸上只剩下了被嫉妒与恨意浸透的扭曲,姊妹见面也如敌人一般。
“萧云桂,是你害死了母亲,你知道吗?”萧云露的声音低低的,好像是从地府里传来的,带着浓烈的火气。
萧云桂从回忆中回过神来,没听明白这句没来由的话。
萧云露上前一步,一把抓住萧云桂的麻衣,低声嘶吼道:“是你害死了她!还有弟弟们,都是因为你死的!萧云桂,如果你没有出生就好了,你没有出生,她们都可以好好地活着!”
她伸手想去摸萧云桂的脸,却因为身高不够,怎么也够不着那张完美的脸。她的眼神逐渐疯狂、扭曲,嘴里一直喃喃道:“如果没有你……如果我是你……”
萧云桂厌恶地蹙眉,伸手去推她。
萧云露却死死抓住了她的衣袖,尖声道:“你不是攀上了中书令吗?萧云桂,说到底,你也不过是个要依附男人过日子的!你不是说你读了多少书吗?你又为何不能像萧令曦那样去当官呢?”
没有人回答她,萧云桂加大了推开她的力气。萧云露毕竟年纪小,被推得踉跄开来,却仍不死心地喊道:“萧云桂!都是你,是你害死了母亲!如果不是你,母亲也不会被活活烧死,是你,萧云桂,都是你!”
萧云桂只觉得萧云露无理取闹,这个人从来就喜欢将所有的污水都泼在自己的身上。她阴沉着脸,紧走了几步,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小灵堂。
踏出灵堂里的昏暗,她大步穿过庭院,脚踏实地踩在青石板上,彻底走出了这个困住她十数年的泥潭。
萧云露跌坐在地上,在白慧慧的棺椁前又哭又笑。若不知其缘由,倒能瞧出几分可怜来。
哭了一会儿,她忽然觉得不能如此,萧云桂可以攀着段王妃离开荣国府,那她也要!她要一生一世地纠缠着萧云桂,让她把那些欠自己的都还回来!
她认定段王妃这样的人,自持身份贵重,又有血缘,是决计不会让她吃什么真正的苦的。方才那般,也不过是言语羞辱罢了。
羞辱又算得了什么?萧云露还记得萧景睿说过的话,她长大了,未必会比萧云桂长得差。
这样想着,她拔腿便跑了起来,要立时去寻段王妃。
她一路穿过回廊,绕过几处花木扶疏的院落。
夏日的阳光晒得她额头冒汗,她却一刻也不敢停。果然,在前面的转角处,她看到了段王妃的裙袂。
萧云露跑得更快了,却没料到,段王妃只是转过了转角,正驻足与人说话。
她收势不住,一头撞在了段王妃的后腰上。
再说明澜院中,王姣拂袖离去之后,谢明玥自知失策,有些懊恼地用茶。自从上次病倒,她心绪稍微起伏一点就会觉得头痛,但此刻孩子就在身边,只能暗暗忍耐下来。
萧令曦大致猜得到王姣的想法,也明白谢明玥的用心,便开口道:“母亲的头疼,可有好些了吗?”
谢明玥闻言,倒是笑了:“好多了,你不必担忧。我这里有府医,有画屏、玉书她们,你只管顾好自己的身子就好。”
萧令曦颔首:“多谢母亲,让母亲操劳了。承宇的婚事,不若由儿去寻摸罢?也好为母亲分忧。”
谢明玥欣慰地看着自己的长女,只觉得她当真是长大了,叹了一声,道:“其实……他的婚事,我曾也给他想过的。你也知道他的性子,不是一个能做事、能扛事的,这一生安稳顺遂才是最好。本来想着是从江南老家那边来寻,托老太君的面子,总也有愿意送女儿远嫁来长安的。但……此时此刻,沈家如此变故,也不好再求老太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