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干部小院。
堂屋的灯已经拉亮了。
炉子上的水壶正滋滋冒着热气,屋里暖融融的。八仙桌旁,宁凤正低头择着一筐大白菜,把外头那层帮子掰下来扔进脚边的竹篓里。
桌子另一头,萧雅腿上铺着一件藏青色的厚棉衣,手里捏着根银针,正一针一线地往里头续棉花。只是那针脚走得实在算不上利索,缝着缝着,她的手就停在了半空,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桌角的煤油灯底座,不知道神游到了哪儿去。
宁凤掰断一根菜帮子,抬头瞅见弟妹那副魂不守舍的模样,把手里的白菜往盆里一放,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桌沿。
“小雅,又琢磨小奕呢?这针脚都快缝到袖口外头去了。”
萧雅猛地回过神,低头一看,可不是嘛,原本该在袖筒里头走的暗线,愣是被她一针扎到了袖口外面的表布上,歪歪扭扭的跟条蚯蚓似的。
她脸上一热,赶紧拿起小剪刀,不好意思地挑开线头拆了两针:“姐,这两天京城风这么大,也不知道草原那边冷成啥样了。”
“你还不了解你男人?他那个人,猴精猴精的,只有他占便宜的份儿,哪能让自己冻着饿着。再说了,厂里跟那边一直有联系,稳当着呢。”宁凤抓起一把豆角,咔吧咔吧地掐着两头的老筋,语气笃定得很。
她这个当亲姐的,打小就清楚自家弟弟是个什么脾性。别看宁奕平时见谁都三分笑,真要遇上事儿,十个八个壮汉都绑不住他。再说了,他兜里揣着钱和全国通用粮票,到哪儿都是公家的大采购员,还能委屈了自己?
萧雅叹了口气,把拆下来的线头捋直,手掌在厚实的棉衣上轻轻摸了摸:“话是这么说,可没见着人,心里总是不踏实。”
“这叫关心则乱。”宁凤乐呵呵地打趣道,“刚结婚的小两口都这样。当年你姐夫去外地学习半个月,我在家里也是翻来覆去睡不着,生怕他在外头吃不好。等过了这几年,你看他还烦呢,巴不得他天天住厂里头别回来碍眼。”
萧雅被姐姐说得不好意思,低下头重新穿针引线:“姐,你说啥呢,我才不烦他。”
“行行行,你不烦他,你们俩蜜里调油。”宁凤笑着摇了摇头,加快了手里择菜的动作,“我看时间也差不多了,成军这会儿该下班了,我先把菜洗出来。”
堂屋里姑嫂俩说着体己话,院子里头也没闲着。
大黄趴在院门后头的青砖地上,下巴垫在两条前腿中间,黑溜溜的狗眼一眨不眨地盯着门缝外头它喉咙里发出“呜呜”的两声低鸣,透着股子委屈劲儿。
卫东和京霞各搬了个小马扎,一左一右地蹲在大黄身边。两个小家伙都穿上了厚实的绒衣,脸蛋被晚风吹得红扑扑的。
京霞伸出胖乎乎的小手,在大黄宽阔的脑门上摸了摸,仰起脸问自家哥哥:“哥哥,大黄是不是饿了?它老对着大门口叫。”
卫东把鼻子一皱,像个小大人似的摆手:“大黄才不是饿了,它是想舅舅了。大黄,你别急,舅舅去大草原抓大肥羊去了,等抓到了羊,肯定给你带最大的大骨头。”
说到大骨头,卫东自己先砸吧了一下嘴。舅舅没走之前,隔三差五就带他们改善伙食,不是红烧肉就是炖排骨,这十来天舅舅不在,妈做的饭虽然也香,但总觉得少了点灵魂。
京霞一听有肉,立马咽了下口水,两只小手托着下巴:“我也想吃舅舅做的红烧肉,舅舅都走好久好久了,我的手指头都数不过来了。”
她伸出两只手,十个短短的手指头在眼前晃了晃,数了一遍觉得不对,又把脚丫子往前伸了伸,可惜穿着鞋看不见脚趾头,顿时有些苦恼。
“笨蛋,十个手指头数完,可以重新再数一遍啊。”卫东嫌弃地看了妹妹一眼,自己把两只手伸出来,一根一根地掰着手指头算,“今天都十好几天了,舅舅是大英雄,办完大事就回来了。”
“对,舅舅是大英雄!”京霞用力点头,脑袋上的两个小抓鬏跟着一晃一晃的,“胡同里的二丫说她舅舅会修自行车,我说我舅舅会骑大摩托,还会打大野猪,把她羡慕哭了。”
“那算啥,舅舅还会武功呢,一拳能打断这么粗的树!”卫东两只手比划了一个大水缸的尺寸,牛皮吹得震天响。
大黄在旁边听着两个小屁孩吹捧自家主人,似乎听懂了,尾巴在地上扫了两下,扬起脖子“汪”地轻叫了一声,算是附议。
京霞乐得咯咯直笑,扑上去抱住大黄的脖子:“哥哥你看,大黄也说舅舅厉害!”
兄妹俩正跟大黄腻歪着,胡同口突然传来一阵汽车发动机的轰鸣声。紧接着,“嘎吱”一声刺耳的刹车响,一辆吉普车稳稳地停在了小院门外。
原本懒洋洋趴着的大黄,两只耳朵瞬间立了起来,跟装了弹簧似的从地上一跃而起,迈开四条腿冲向院门,嘴里发出欢快的叫声。
“是爸回来了!”卫东从马扎上蹦起来。
院门被人从外头哗啦一下推开。
赵成军满脸喜色地大步跨过门槛。他身后跟着司机刘阳,刘阳手里拎着赵成军的公文包,脸上同样挂着压不住的笑意。
大黄围着赵成军的裤腿转了个圈,鼻子使劲嗅了嗅,没闻到自家主人的味儿,这才稍微消停了点,退到一边摇尾巴。
两个孩子欢呼着迎了上去,京霞跑得急,直接一把抱住赵成军的腿,仰着小脸喊道:“爸!你回来啦!”
赵成军今天心情好到了极点,弯腰一把将闺女捞起来架在胳膊上,哈哈大笑:“卫东,京霞,快进屋!爸给你们带了个天大的好消息!”
“啥好消息啊爸?是不是发电影票了?”卫东跟在旁边蹦跳着问。
“比电影票好一万倍!”赵成军迈着大步往堂屋走。
堂屋里,宁凤和萧雅早就听见了外头的动静,这会儿正一前一后地迎出门口。
宁凤手里的围裙还没解下来,一见自家男人笑得牙花子都露出来了,忍不住纳闷道:“成军,啥事儿把你乐成这样?嘴角都快咧到耳根子后头了。”
跟在宁凤身后的萧雅,手里还捏着那个缝衣针的顶针,她看着赵成军那副高兴劲儿,呼吸微微一滞,眼神期盼地看着赵成军:“姐夫,是不是……小奕有信儿了?”
赵成军三步并作两步跨上台阶,走进屋里,把闺女往地上一放,朗声说道:“小雅猜对了!下午厂里刚收到小奕从临河县发回来的加急电报!”
“当啷”一声脆响。
萧雅眼睛一下子亮了,手一松,指头上的黄铜顶针直接掉在了八仙桌上,骨碌碌滚了两圈。她顾不上去捡,往前走了半步,声音里带着点发颤:“真的?他人没事吧?”
后头跟进来的刘阳把公文包放在柜子上,在旁边笑着插话:“萧雅同志,你就把心放肚子里吧!宁奕不仅没事,还在草原上立了泼天的大功呢!今天下午电报一到,厂长和书记激动得在办公室里直转圈。赵厂长,嫂子,没别的事儿我就先回了,我跟晓兰约好了去她家吃饭。”
刘阳这会儿也是满心佩服。他给赵成军开车,平时在厂领导跟前转悠,太清楚这批物资的分量了。宁奕这一手,直接把整个兴荣轧钢厂上上下下的腰杆子都给撑直了。
宁凤刚听了个头,正想细问,见刘阳要走,连忙热情地招呼:“刘阳,留下来吃呗,锅里都炖上了。”
“不了嫂子,改天再来蹭饭,我先走了啊!”刘阳摆了摆手,他今天跟未婚妻张晓兰约好了去老丈人家商量年底办事的章程,可不敢耽搁,打了声招呼便转身出了堂屋,大步流星地走出了院子。
门外很快响起吉普车打火掉头的声音,随后渐渐远去。
屋里头,一家人可就彻底坐不住了。
萧雅一把拉住宁凤的胳膊,宁凤更是直接上前拽住赵成军的袖子,把人往八仙桌旁按。
“你这人,说话留半截,存心吊我们胃口是不是?”宁凤转身从桌上的暖水瓶里倒了满满一茶缸子热茶,哐当一下塞进赵成军手里。
萧雅也紧挨着桌子坐下,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身子微微前倾。卫东和京霞不明所以,但见大人们都围着桌子,也乖巧地趴在桌边,托着腮帮子看热闹。就连大黄都颠颠地跑进屋,一屁股蹲在赵成军的桌腿旁,仰着狗头,大嘴巴微张,哈赤哈赤地等着听下文。
宁凤催促道:“快说说,电报上到底咋写的?刘阳刚才说立了大功,是咋回事?”
赵成军跑了一下午,嗓子眼早就干得冒烟了。他先吹了吹茶水上的沫子,仰起脖子咕咚咕咚喝了一大口水,这才把搪瓷缸子往桌上一顿,绘声绘色地讲了起来。
“你们是没见着今天下午厂里的阵仗!老李拿着电报冲进老陈和王书记办公室的时候,手都在抖。小奕在电报上说,他在草原上采购了两千多头牛羊,让厂里赶紧协调二十五到三十节火车皮,去临河站拉货!”
屋里瞬间安静了两秒钟,只有炉子上的水壶还在不知疲倦地冒着白气。
宁凤嘴巴微张,半晌才倒吸一口凉气:“多少?两千多头?我的老天爷,那得是多少肉啊!小奕这是把人家草原上的羊群给一锅端了吧?”
轧钢厂平时采购科的同志下乡,能弄回来三五头猪、百十只鸡鸭,那都得在厂里广播站表扬半天。两千多头牛羊是什么概念?
萧雅更是捂住嘴,眼里满是笑意:“他走的时候还跟我说尽量多弄点,没想到弄了这么多。”
她想起宁奕出发前在家里收拾行李那副云淡风轻的样子,当时他还笑嘻嘻地说去草原上看风景,顺便带点土特产回来。合着他嘴里的土特产,是用几十节火车皮往回拉的!自己这个男人,到底
还有多少让人意想不到的本事?
“谁说不是呢!”赵成军端起茶缸子又润了润嗓子,感慨道,“何止是多,简直是神仙手段!王书记和陈厂长当场就坐不住了,拉着老李直奔铁道部。三十节棚车的调令下午就批下来了,加急电报已经给小奕发过去了。车皮过去得两三天,装车加上往回开,满打满算,最多五六天,小奕就能押着这批牛羊回京城!”
赵成军想起下午在厂长办公室看到的那一幕,现在都觉得提气。
卫东听明白了,舅舅坐大火车,还要拉三十节车厢的大肥羊回来!
他猛地举着手从地上跳起来:“哇!三十节大火车!全是舅舅的羊!舅舅太厉害了,我要去胡同里跟刘小祥他们说,我舅舅能开一列大火车回来!”
京霞不懂三十节是多少,但她听懂了有吃不完的羊肉,立马跟着拍小手,在屋里原地转圈蹦跳:“吃羊肉啰!舅舅回来喽!大黄,咱们有肉肉吃了!”
“汪!汪汪!”大黄也兴奋地原地蹦跶了两下,前爪搭在桌沿上,吐着舌头凑热闹。
眼瞅着卫东撒丫子就要往门外跑,宁凤眼疾手快,一把揪住他的后衣领子,顺手拍了一下儿子的屁股:“就你嘴快!这事儿在舅舅回来之前,不许出去瞎显摆,听见没?”
卫东被亲妈镇压,缩了缩脖子,吐了吐舌头:“知道啦妈,我只跟大黄说,大黄嘴严,肯定不往外说。”
他说完,还真蹲下身子,双手捧住大黄的狗脸,一本正经地小声叮嘱:“大黄,我跟你说个秘密,舅舅买了好多好多羊,能装满一列大火车。你可千万别跟胡同里那条黑狗说。”
大黄嫌弃地偏了偏脑袋,用鼻子喷了他一脸热气,似乎在鄙视这个两脚兽幼崽的智商。
屋里的大人们被卫东这番童言童语逗得哄堂大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