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宗觉得自己的身子轻飘飘的。
他低头一看——地上躺着一个人,穿着龙袍,脸色蜡黄,正是他自己。满殿的大臣、太监跪了一地,哭声震天。
可他想说话,谁也听不见;想回身,身子不听使唤。
他的魂飘飘忽忽地出了五凤楼。迎面来了一队人马,盔甲鲜明,举着旗幡,像在等他去郊外打猎。太宗稀里糊涂地就跟着走了。
走了好一阵子,那队人马忽然不见了。
太宗一个人站在荒野里,前后左右全是灰蒙蒙的雾。他喊了几声,没人应。
正在发慌的时候,前面传来一阵脚步声。有人跪在路边朝他磕头。
陛下——臣失职,没能早来迎接,请陛下恕罪!
太宗定睛一看,那人穿着紫袍,系着玉带,脚踩粉底靴,怀里揣着一本簿子。头发乱蓬蓬地飘在耳旁,胡子乱糟糟地绕在腮边。
你是——什么人?太宗问。
臣姓崔名珪,生前在阳间侍奉先皇驾前,官至礼部侍郎。如今——在阴司做酆都判官,掌管生死簿。
太宗心里一动。
魏征给他的那封信——信封上写的正是崔珪。
崔先生——太宗赶紧上前,亲自伸手把崔珪扶起来,朕的驾前魏征有一封书信,正好是托朕交给先生的。
他从袖子里摸出那封信,递过去。
崔珪接过信,拆开来读。信上写着:
愚弟魏征顿首拜上:咱们当年在阳间相交的时候,音容笑貌仿佛还在眼前。一晃几年过去了,很久没听见过兄长的教诲。每逢年节,弟只在家里设些蔬果祭品,不知道兄长能享用到否?后来承蒙兄长不弃,在梦里现身,才知道兄长已经高升。奈何阴阳两隔,天各一方,不能当面一叙。如今我太宗文皇帝驾崩,想必是对案三曹,兄长定能与陛下相见。万望兄长念在咱们生前的交情,行个方便,放我陛下还阳。容后再谢。不尽。
崔珪看完了信,脸上露出笑意来。
说句实话,他收起信说,前些日子魏人曹梦斩老龙的事,臣早就知道了。人曹的本事,臣佩服得很。再加上他平时常常关照臣留在阳间的子孙——陛下放心,有臣在,一定送陛下还阳,重返长安。
太宗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两人正说着话,对面走来两个青衣童子,举着幢幡宝盖,高声喊道:阎王有请——阎王有请——
崔珪说:走吧陛下,咱们去见十殿阎王。
太宗跟着崔珪和两个童子往前走,穿过层层灰雾,眼前忽然出现一座大城。城门上挂着一面金字招牌,写着七个大字——幽冥地府鬼门关。
进了城门,顺着街道往前走。
走着走着,路旁忽然窜出三个人来。
为首的是一个须发花白的老者,后面跟着两个中年人。
太宗一看,脸刷地白了。
那是他的父皇李渊,还有他的兄长李建成和弟弟李元吉。
李建成和李元吉一看见太宗,眼珠子瞪得跟铜铃似的,张牙舞爪地扑上来:李世民——李世民来了!还我命来!
太宗来不及躲闪,被两人一把扯住了。
当年玄武门的事——他们等了这么多年,等的就是这一刻。
幸亏崔珪在旁边,他喝了一声,召唤出一个青面獠牙的鬼差,把李建成和李元吉硬生生拉开了。
太宗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跟着崔珪继续往前走。
没走多远,前面出现一座碧瓦楼台,五彩的霞光层层叠叠,殿宇高耸入云霄,气派比长安的皇宫还要壮丽。
楼台外面站着两排——左边是牛头,右边是马面。一个个龇牙咧嘴,手里拿着兵器。
这就是森罗宝殿。崔珪说。
太宗正站在外面往里头看,忽然听见一阵环佩叮当声,还有奇异的香气飘过来。两队提灯的童子走出来,后面跟着十个身穿王袍的人。
十殿阎王——亲自下阶来迎接他了。
秦广王走在最前面,朝太宗躬身施礼:陛下是阳间的人王,我等是阴间的鬼王。阴阳不同,但位份相当——陛下不必过谦。
太宗赶紧还礼:朕——朕怎么敢在诸位大王面前论什么阴阳人鬼?
进了森罗殿,分宾主落坐。
片刻之后,秦广王拱了拱手,开口了。
泾河鬼龙告陛下许救反杀——这事儿,陛下怎么说?
太宗叹了口气,把来龙去脉说了一遍:朕确实在梦里答应了救那龙王,可谁知道他该被魏征处斩。朕那天特意把魏征宣到便殿里下棋,想拖过午时三刻——谁知道魏征在棋桌边上打了个盹,一梦之间就把龙斩了。这——这能怪朕吗?
十殿阎王听完,互相看了一眼。
阎罗王笑了笑,说:其实——在泾河龙王还没出生之前,南斗星的生死簿上就已经注定了他该死于人曹官之手。我们早就知道。只是那龙一直在这里喊冤叫屈,非要请陛下来对质。所以我们才差了鬼差去请陛下。
秦广王接着说:现在陛下也来了,事情也说清楚了,那龙我们也送他去转世投胎了。有劳陛下辛苦跑这一趟——还请恕罪。
说完,他转头吩咐崔珪:把生死簿拿来——看看大唐太宗皇帝还有多少阳寿。
崔珪应了一声,转身进了司房。
他翻出天下万国国王天禄总簿,一页一页地找——找到了南赡部洲大唐太宗皇帝那一页。
上面写着:贞观一十三年。
崔珪手一抖。
今年——就是贞观十三年。也就是说,太宗的阳寿今天就该尽了。
崔珪咬了咬牙,拿起案上的浓墨大笔,在那字上加了两横——贞观一十三年,变成了贞观三十三年。
他捧着簿子回到殿上,呈给十王。
阎罗王从头看到尾,念出来:大唐太宗皇帝——注定贞观三十三年。
他抬起头问:陛下登基几年了?
太宗说:朕即位——如今正好十三年了。
阎罗王笑了:那就好。陛下还有二十年阳寿。今天这场对案已经清楚了,请陛下返本还阳吧。
太宗心里那块石头总算落了地。他躬身道谢,十阎王派了崔珪和朱太尉两个人送他还魂。
出了森罗宝殿,太宗又回头问了一句:朕宫里的老小——都好吗?
十王说:都好。只是——御妹的寿命恐怕不长了。
太宗叹了口气,又拜了一拜:朕回了阳间,无以为谢,只能敬献些瓜果。
秦广王一听,眼睛亮了:瓜果?我们这里东瓜、西瓜都有——就是缺南瓜。
南瓜?太宗愣了一下,赶紧说,朕回去就送来,回去就送来。
于是互相作揖告别。
朱太尉举着一杆引魂幡在前头开路,崔珪在后面护着太宗,往阴司外面走。
走了一会儿,太宗觉得不对劲了。他抬起头看看四周——来的时候不是这条路。
崔先生——咱们是不是走错了?
崔珪笑了:陛下别担心。阴司的路就是这样——有来路,没去路。臣带陛下从转轮藏那边走,一来带陛下游览一下地府风光,二来送陛下转托超生。
太宗瞪大了眼睛:游——游览地府?
他心里咯噔一下——他有种不祥的预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