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全的事刚了，太宗又打发尉迟恭去办另一件事。
还钱。
太宗在地府里跟崔判官借了河南开封府相良的一库金银，用来打发枉死城里的饿鬼。如今他活过来了，这笔债不能赖。
尉迟恭领了旨，押着一库金银，浩浩荡荡地出了长安，直奔开封府。
到了开封，一打听——相良这个人，别说有钱了，连个像样的房子都没有。
相良跟他的老伴张氏，住在城外一个破草房里头。两口子以卖水为生，顺便在门口摆个摊卖乌盆瓦器。赚了钱也不攒着，除了吃饭穿衣，剩下的全拿去买了金银纸锭，烧给阴司记库。
说白了——阳间是个穷汉，阴间倒是个富翁。
尉迟恭带着人马来到相良家门口的时候，那把老两口吓得魂都没了。
他们那个破草房外头，黑压压的全是车马，府里的官员站了一排。相良活了大半辈子，哪见过这种阵仗？
老两口扑通跪在地上，一个劲儿磕头。
尉迟恭赶紧下马，伸手去扶：老人家快起来。我虽然是个钦差，可我是来还钱的——
相良抬起头，胡子都在抖：大——大人说笑了。小的从来没放过债，哪来什么钱可还？不敢受——不敢受这不明不白的财。
尉迟恭蹲下身子，耐着性子跟他解释：你虽然穷，可你这些年斋僧布施，买了金银纸锭烧到阴司——阴司那儿有你积攒下来的钱。我太宗皇帝死了三天，在阴司里借了你一库金银，现在照数还你。你收下——我好回去交差。
相良两口子听完，朝天磕了几个头，就是不敢收。
大人——要了小人的命也不敢收啊。烧纸记账——那是阴阳两隔的事。万岁爷爷在那边借了钱，谁看见了？有什么凭据？小人死也不敢受。
尉迟恭说：陛下说了，有崔判官作保作证。你放心收下。
相良把头摇得像拨浪鼓：就是死——这钱也不能收。
尉迟恭没办法了。他头一回碰见这样的——别人是抢着要钱，这对老夫妻是抢着不要钱。
他只好写了奏折，派人送回长安。
太宗看了奏折，笑了。
果然是个善良长者。他把奏折放下，提起笔来批了一道旨——既然相良不收金银，那就用这笔钱给他修一座寺院，盖一座生祠，请和尚来做法事。就当是还了他的债。
旨意到了开封，尉迟恭朝长安方向磕了个头，宣读了圣旨。满城百姓都听见了。
他在城里买了一块地基，整整五十亩宽。招了工匠，大兴土木，盖起一座寺院。寺院的左边是相良老两口的生祠，刻了石碑，写着尉迟恭监造。
这座寺院——就是后来赫赫有名的大相国寺。
工程完了，尉迟恭回长安复命。太宗听完了很高兴。
可光有寺院还不够。
他欠阴司最大的债——不是金银，是那一句承诺：办一场水陆大会，超度无主的孤魂。
太宗传下旨意——张榜天下，招选有德行的高僧，到长安来做水陆大会。
榜文贴出去不到一个月，全天下的高僧全到了。
唐王让太史丞傅奕负责选僧。
谁知道这傅奕不干。他上了一道奏疏，把佛教从头到尾批了个遍。
奏疏上写着：西域传来的佛法——不讲君臣父子，拿什么三途六道来蒙骗愚昧的百姓。让人追悔过去的罪过，指望将来的福报。嘴里念念有词，想凭几句梵语就逃过罪责。再说人的生死寿数，本来是天道自然；刑罚恩赏，全在人主。现在那些庸俗的信徒却说什么都由佛来定——五帝三王的时候，哪有佛法？那时候君王贤明、臣子忠心，国祚长久。自从汉明帝开始供奉胡人的神，西域的桑门自传其教——这是夷狄乱华，不足为信！
太宗拿着奏折看完，没说话，把这折子丢给百官去议。
这时候宰相萧瑀站了出来。
萧瑀跪在阶前，不紧不慢地说：佛法在历朝历代都有传承，劝善止恶，暗中护佑国家——绝对不该废除。佛——是圣人。非议圣人的，就是目无王法。请陛下严加治罪。
傅奕马上反驳：礼法的根本在侍奉双亲、效忠君王。佛背弃双亲出家，以一个匹夫的姿态来跟天子抗衡，拿剃度断后的做法来违背人伦——萧瑀也不是从空桑里蹦出来的，却遵从这种不要父亲的教门。这正是所谓的——不孝的人没有父母！
萧瑀双手合十，淡淡地说了一句。
地狱的设立——正为这种人。
满殿无声。
太宗坐在龙椅上，把这两人的话在心里掂了一遍。他可是亲眼见过地狱的人——傅奕说地狱不存在，那是他没去过。
太宗又问了太仆卿张道源、中书令张士衡，两人说：佛门讲究清净仁恕，修成正果即是空。自古以来，三教并尊，不可毁、不可废。请陛下明鉴。
太宗听完，脸上的神色松了下来。
说得好。从今以后——谁再敢毁谤佛法的，断他的手臂。
这话一出，再没人敢多嘴了。
太宗命魏征、萧瑀、张道源三个人主持选僧。
三位大臣把全天下的高僧聚在坛前，一个一个从头查选——出身、品行、学问、戒律，每一样都筛了又筛，选了又选。
最后——从人堆里推出了一个人。
这人年纪不大，长得清秀端正，站在那里像一根竹子一样直。
他就是陈玄奘。
说到这个玄奘——来头可不小。他的外公殷开山，是当朝一路总管；他爹陈光蕊，是新科状元，官拜文渊殿大学士。可这孩子生下来就不爱荣华富贵，一心只想着修持寂灭。
他还有个更深的来历——他前世是如来佛座下的金蝉子。因为无心听佛讲经，被贬下凡间，转世投胎。可一出娘胎就遭了劫难——还没出生就碰上了贼人，落地就逢了凶险。他爹被水贼推下江，他娘把他放在木板上漂走，最后漂到海岛金山寺，被迁安和尚捞起来养大。十八岁那年认了亲娘，进京找到外公殷开山，搬兵剿了水贼，一家人才算团圆。
可他不做官。他愿意做和尚。
魏征把玄奘带到殿上。
陛下——臣等奉旨选了一名高僧，名叫陈玄奘。
太宗看着跪在地上的玄奘，好半天没说话。
你——是陈光蕊的儿子？
玄奘叩头：臣正是。
太宗点了点头，眼里头带着笑意：好。选得好。果然是个有德行、有禅心的和尚。朕封你为左僧纲、右僧纲、天下大阐都僧纲。
玄奘叩头谢恩。
太宗又赐了他一件五彩织金的袈裟，一顶毗卢帽。吩咐他用心再去拜访几位高僧，安排好首座排次，到化生寺去选个吉日开坛讲经。
玄奘领了旨出了宫，直奔化生寺。他在寺里头聚了大小高僧一共一千二百名，分成上中下三堂。打造禅榻，准备法器，整理音乐。选定了九月初三——黄道吉日——开坛做七七四十九天的水陆大会。
到了那一天——太宗带着文武百官、国戚皇亲，全到了化生寺。
满长安城的人都往那边涌。街上的铺子全关了门，男女老少挤在路边，伸长脖子往化生寺的方向看。
那是大唐建国以来，最大的一场法事。
玄奘披着五彩袈裟，端坐在坛上。台下的香火缭绕，钟声悠扬，一千二百名僧人齐声诵经——那声音从化生寺传出来，飘过了长安的城墙，飘过了渭河的波浪。
太宗跪在佛前，拈了香，闭着眼睛。
他心里想的是枉死城里那些缺胳膊少腿的鬼魂，想的是背阴山上那撕心裂肺的哭声，想的是崔判官临别时叮嘱他的那句话——若是阴司里无报怨之声，阳世间方得享太平之庆。
可他不知道——这场水陆大会，只是一个开始。
他更不知道——就在这法坛之上，有一个更大的机缘，正在悄悄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