悟空一个筋斗云翻出去,直奔东洋大海。
他分开水道,落到了水晶宫前。巡海的夜叉赶紧通报——东海龙王敖广亲自迎了出来,把他接进宫里坐下。
近闻大圣劫难满了——还没来得及贺喜。敖广拱了拱手,想来大圣是要重振花果山了?
悟空摆了摆手:我倒也有这个心——只是又做了和尚了。
做什么和尚?
亏了南海观音菩萨劝我归正。让我跟着东土来的唐僧,去西天拜佛求经,皈依了沙门——如今改名叫行者了。
敖广一拍手:这真是可喜可贺!改邪归正,惩创善心——大圣走上正道了!不过既是如此——怎么又回东边来了,不往西走?
悟空哼了一声:那唐僧不识好歹。路上碰见几个毛贼拦路——被老孙一棒打死了。他就唠叨个没完,说了老孙一大堆的不是。他越说越来气,你想想——老孙是能受这窝囊气的人吗?我撇了他想回花果山——先来你这儿看看,讨杯茶喝。
敖广赶紧让人上茶。
龙子龙孙捧着香茶过来了。悟空一边喝一边四处乱看——忽然看见后墙上挂着一幅画。
画的是一座桥。桥上坐着一个老人,桥下跪着一个年轻人。
这是什么故事?悟空指着画问。
敖广笑了笑:大圣成名的早,这故事发生在后头——你不知道。这叫圯桥三进履。
什么三进履?
画上的神仙是黄石公,那年轻人是张良。石公在桥上坐着,故意把鞋掉到桥下去了——叫张良去捡。张良二话没说,跑下桥去捡了回来,跪在地上双手奉上。石公又把鞋掉下去——再让他捡。一连三次,张良没有一丝不耐烦的。石公见他勤谨虚心的——半夜里传了他天书。后来张良凭着这天书的本事,辅助刘邦夺了天下。功成名就之后弃官归隐,跟赤松子学道,悟了仙道。
敖广顿了顿,看着悟空的眼睛。
大圣——你要是不保唐僧,不尽这份勤劳,不受这份教诲——到头来,终究是个妖仙。别想修得正果。
悟空端着茶杯,半天没说话。
茶水凉了。
他放下杯子,站起来。
别废话了——老孙回去保他就是了。
敖广大喜:不敢久留大圣——快去快去,别让师父等久了。
悟空纵身出了水晶宫,驾起云头往西飞。
正飞着——迎面碰见了观音菩萨。
悟空吓了一跳,赶紧在云里施礼。
孙悟空——你不好好保唐僧,跑到这儿来干什么?
菩萨——悟空赶紧赔笑,唐僧确实来了,揭了帖子救了老孙的命。老孙给他当了徒弟——只是他嫌老孙手重,唠叨了几句。老孙一时犯了脾气——这就回去保他,这就回去。
菩萨看了他一眼:赶紧回去吧——别错过了念头。
悟空连声答应,驾云往回赶。
唐僧一个人在路边坐着。
他走也不是,坐也不是。心里头又是气又是悔——气的是那猴子太不受教,悔的是自己话说重了。
正在这时候,前面山路上走来一个老婆婆。
那老婆婆捧着一件棉布衣服,衣服上头还放着一顶花帽。
唐僧赶紧牵了马让到路边。老婆婆走到跟前,问他:长老——你从哪儿来?怎么一个人孤零零地在这儿走?
唐僧叹了口气:贫僧是东土大唐来的,奉旨去西天拜佛求经。
西天佛在大雷音寺——此去十万八千里。老婆婆上下打量他,你单人独马,没个伙伴,没个徒弟——怎么去得了?
贫僧前两天倒是收了个徒弟。唐僧苦着脸说,只是他性子凶顽——我说了他几句,他受不了教,一纵身就没影了。
老婆婆把手里的棉布直裰和花帽递了过来。
这是我儿子的。他当了三天和尚——不幸短命死了。我从他寺里哭了一场回来,辞了师父,把这两件衣帽带回来做个念想。长老——你既然有徒弟,我把这衣帽送你吧。
唐僧推辞说:徒弟都跑了——我不敢受。
他往哪儿跑了?
只听呼的一声——往东边去了。
东边不远就是我家——老婆婆说,他肯定往我家去了。我这里还有一篇咒语,叫做定心真言——又叫紧箍儿咒。你暗地里背熟,记在心里,千万别告诉任何人。我去追上他叫他回来——你把衣帽给他穿戴。他要是不服管教——你就默念这咒。
老婆婆把咒语一字一句地教给唐僧。
唐僧听完,跪在地上拜谢。
那老婆婆站起来,化作一道金光,朝东边去了。
唐僧这才知道——又是观音菩萨。
他撮了土当了香,朝东边连拜了几拜。然后把衣帽收进包袱里,坐在路边,反反复复地背诵那紧箍咒。来回念了几十遍,背得滚瓜烂熟,一个字都不错。
刚背完——呼的一声,悟空落在了他面前。
师父——怎么不走了?还坐在这儿干什么?
唐僧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你去哪儿了?弄得我走也不是,坐也不是——只能在这儿等你。
老孙去东洋大海龙王那儿讨了杯茶喝。
徒弟——出家人不能说谎。你离开我才多一会儿?就说到了龙王那儿喝茶?
悟空嘿嘿笑了:不瞒师父——老孙会驾筋斗云,一个筋斗十万八千里。去一趟东海——眨眼的工夫。
我说你几句——你就使性子丢下我跑了。唐僧看着他,像你这样有本事的,走到哪儿都有茶喝。像我这样哪也去不了的——只能在这儿饿肚子。
悟空听了,心里有点过意不去:师父——你饿了?老孙去给你化些斋来。
不用化斋——包袱里还有点干粮,是刘太保的母亲送的。你去拿钵盂寻些水来——我吃点干粮咱们就走。
悟空打开包袱,翻出几个粗面烧饼递给师父。翻着翻着——看见了那件光艳艳的棉布直裰和金花帽。
师父——这衣帽是从东土带来的?
唐僧顺嘴说了一句:是我小时候穿戴的。这帽子要是戴上了——不用学就会念经。这衣服要是穿上了——不用练就会行礼。
悟空眼睛亮了。
好师父——给我穿穿吧!
就怕长短不合适。唐僧说,你要是穿得上——就穿吧。
悟空脱了旧的白布褂子,把那棉布直裰往身上一披——不大不小,不长不短,跟比着身子裁的一样。他又把花帽戴在了头上。
唐僧看他戴上了帽子,干粮也不吃了——嘴里开始默默念那紧箍咒。
悟空忽然捂住脑袋。
头疼——头疼!
唐僧嘴里念得更快了。
师父别念了——别念了——悟空疼得在地上打滚,头上的花帽被抓得稀烂。他伸手去摸头顶——摸到了一条金线似的东西,紧紧勒在头上。往下扒——扒不下来。想揪断了——怎么也揪不断。那条金线像是长在头上生了根一样。
他从耳朵里拔出绣花针,插进金箍里头往外撬。
唐僧怕他把金箍撬断了——嘴里又念了起来。
悟空又疼得满地打滚——竖蜻蜓,翻筋斗,脸涨得通红,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浑身发麻。
唐僧看他疼成那样,心里又不忍了。停了咒。
不疼了。悟空从地上爬起来,摸着脑袋,我这头——是师父你念出来的。
我念的是紧箍经——哪里念你了?
你再念念试试。
唐僧真又念了两遍。
悟空立刻又疼得龇牙咧嘴,连声叫:别念了!别念了!一念就疼——这是怎么回事!
唐僧看着他,问:你以后——听不听教诲?
听了!听了!
还敢不敢放肆?
不敢了!
悟空嘴上答应得好好的——心里却窝着一团火。他暗暗把绣花针变成碗口粗的铁棒,想照唐僧打下去。
唐僧眼尖——嘴里又念了两三遍。
悟空扑通跌倒在地,手里的铁棒掉在一边,胳膊抬不起来了。
师父——我晓得了——再莫念了!再莫念!
你刚才想打我?
没有——没有!悟空跪在地上,师父——这法儿是谁教你的?
刚才有个老婆婆教我的。
悟空一听,跳起来了。
不用说了!那老婆婆肯定是观世音!她怎么这么害我——老孙打到南海去,找她算账!
唐僧拦住他:这法儿是她教给我的——她自己肯定也会。你去找她——她念起咒来,你不是死定了?
悟空站住了。
他想了想——师父说得有道理。
他转回身来,扑通又跪下了。
师父——这是菩萨拿来制老孙的。老孙也不找她麻烦了。你也不要没事就念着玩。老孙心甘情愿保你上西天——绝不再反悔。
唐僧把他扶起来:既然这样——扶我上马走吧。
悟空这才死心塌地,抖擞精神,把棉布直裰束了束,扣背了马匹,收拾了行李——往西而去。
五百年的大闹天宫。五百年压在五行山下。一个筋斗云十万八千里——却翻不出一顶小小的金花帽。
可悟空不知道——这条路上等着他的,远不止一个紧箍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