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搬柴的声音窸窸窣窣的,两百多号人围着禅堂来回走,脚步声密密麻麻。
悟空在藤床上翻了个身。
他没睡着。这猴子睡觉从来都是灵醒的——闭着眼睛练气存神,耳朵一直竖着。
不对劲。
深更半夜的——哪来这么多人走动?还有柴火碰撞的声音?他一个骨碌爬起来想开门出去看看,又怕惊醒师父。想了想,摇身一变——变成一只蜜蜂,从屋檐的椽子缝里钻了出去。
一看——全明白了。
满院的和尚正扛着柴火往禅堂四面堆。一捆一捆的干柴,堆得比人还高。禅堂已经被围得死死的,只剩下点火了。
悟空心里冷笑了一下:还真让师父说中了——这帮秃驴为了件袈裟,连杀人的心都有了。
他本来想抡起金箍棒把这些和尚全打死——可转念一想:打死他们容易。可师父醒了又得唠叨,又要念紧箍咒。
罢了罢了——将计就计,叫他们住不成这寺院。
他一纵身翻上了南天门。
南天门的天兵天将一看见他,吓得弯腰控背:不好——不好——闹天宫的主子又来了!
悟空摆摆手:列位别怕——我不是来闹事的。广目天王呢?
话音刚落,广目天王迎上来了:久违久违。听说大圣跟了唐僧去西天取经——怎么今天有空上这儿来?
别叙旧——急事。悟空一把拽住他,唐僧在下面被歹人放火——我来跟你借辟火罩用用。快拿来——马上还你。
广目天王愣了一下:既是歹人放火——你应该借水去救火才对。怎么借辟火罩?
你不懂。悟空说,借水去救——火就烧不起来了,便宜了那帮贼秃。我只用辟火罩护住唐僧——其余的人,随他们烧去。别废话了——再晚就来不急了!
广目天王笑着摇了摇头:你这猴子——还是这脾气。只顾自己,不管别人死活。
不过他还是把辟火罩借给了悟空。
悟空拿了罩子按落云头,把罩子往禅堂房脊上一放——罩住了唐僧和白马、行李。然后他跳到后头老和尚住的方丈房上坐着——那儿放着袈裟,得护着。
下面的和尚开始点火了。
一把火点起来。干柴烈火,呼呼地烧。浓烟滚滚,火焰腾腾。
悟空蹲在方丈房顶上,念了个咒语,朝东南方向吸了一口气——然后猛吹下去。
一阵狂风刮起来。
风吹火势,火焰一下子窜到半天高。火借风威,灰烬迸上了九霄云外。那火越烧越猛,越烧越旺——整个观音禅院变成了一片火海。
黑烟漠漠,长空看不见一颗星。红焰腾腾,大地被照得千里通明。乒乒乓乓——像过年放爆竹。泼泼喇喇——像军队开炮。
烧得那些佛像无处可逃,东院的伽蓝没地方躲。满院的和尚们搬箱的搬箱,抬柜的抬柜,抢桌子的抢桌子,端锅的端锅——哭爹喊娘,乱成一团。
这把大火,惊动了正南二十里外黑风山上的一个妖怪。
那妖怪半夜醒了,翻了个身,忽然看见北边的天红彤彤的。
坏了——观音院失火了!
他纵起云头飞到烟火上面,果然见冲天的大火,前面的殿宇全烧空了,两廊的烟火还在灼灼地烧。
这妖怪本来是想来救火的。他大步闯进去,正要喊人取水——忽然看见后房没有火,房顶上蹲着一个人正在放风。
他心里一动,窜进方丈一看——台案上有个青毡包袱。解开包袱——一道红光透出来。
锦襕袈裟。
那妖怪眼睛都直了。
他也不救火了,也不叫水了。把袈裟往怀里一揣,趁着浓烟大火,拽开步子驾云而去。
天亮了。
大火烧到五更天才熄。
整个观音禅院——只剩下断壁残垣。和尚们赤着身子蹲在灰烬里,有的在灰里扒金银铜铁,有的在断墙根下搭窝棚,有的在破墙下支锅做饭。啼啼哭哭,叫冤叫屈。
悟空把辟火罩还给广目天王,回到禅堂前变回本相。走进禅堂一看——师父还睡得沉沉的。
师父——天亮了,起来吧。
唐僧睁开眼,穿上衣服推门出去。一看外头——楼台殿宇全不见了,只剩下一片红墙焦土。
这——这怎么回事!他吓得声音都变了,殿宇呢?怎么全是红墙?
你还做梦呢——昨晚走了水了。
我怎么不知道?
老孙护着禅堂——看见师父睡得香,没惊动你。
唐僧盯着他:你有本事护禅堂——怎么不救别处的火?
悟空笑了笑,把昨晚的事从头说了一遍。老和尚怎么起了贪心,广智怎么出主意杀人,广谋怎么出主意放火,他怎么去南天门借辟火罩——
唐僧听完,脸都白了。
真是他们放的火?
不是他们是谁?
唐僧瞪着他:该不会是你嫌人家怠慢你——自己放的火吧?
老孙是那种惫懒人吗!悟空急了,实实是他们放的!老孙见他们心毒——确实没帮他们救火,还略略助了些风。
唐僧气得直跺脚:天哪天哪!起火的时候——该助水才对!怎么反倒助风?
人没伤虎心——虎没伤人意。悟空梗着脖子说,他们不放火——老孙怎么肯放风?
唐僧忽然想起什么事来,一把抓住悟空:袈裟呢?别是烧坏了吧?
没事没事——烧不坏。放袈裟的方丈没着火。
唐僧盯着悟空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我不管。袈裟要是有半点损伤——我就念那话儿。你就等着疼死吧。
悟空慌了:师父别念——别念!老孙一定把袈裟找回来!
两个人牵着马挑着担,穿过几层破墙烂壁,往后头方丈走去。
那些和尚正蹲在灰烬里哭呢——一看见唐僧和悟空牵着马挑着担走过来了,吓得魂飞魄散。
冤魂索命来了——冤魂索命来了!
悟空喝了一声:什么冤魂索命!把袈裟还来!
和尚们全跪下了,磕头如捣蒜:爷爷——冤有头债有主。要害你们的是广谋和老和尚——不干我们的事啊!
谁说跟你们索命了!悟空没好气地说,把袈裟拿来——我们走路!
有两个胆大的和尚抬起头来:你们——你们在禅堂里没被烧死?你们是人是鬼?
悟空笑了:哪来的火?你们自己去前面看看禅堂——再来说话!
和尚们跑到前面一看——禅堂的门窗隔扇好端端的,连燎都没燎着半点。他们这才知道——唐僧是神僧,悟空是护法。全跑回来跪下磕头:我们有眼无珠——不认识真人!袈裟在后面方丈老师祖那儿。
唐僧领着悟空穿过三五层破墙,到了方丈。方丈果然没烧着。
和尚们抢进门去喊:师公——唐僧是神人,没烧死!咱们反倒烧了自家的寺院——快把袈裟拿出来还给人家!
那老和尚呢?
他正蹲在方丈里——袈裟不见了。他翻遍了整个方丈,连袈裟的影子都没找到。寺院烧成了白地,袈裟又丢了——这不是竹篮打水一场空吗?
他听见外头喊唐僧没死——心里最后一根弦也断了。
老和尚弯着腰走到墙根前,一咬牙,一闭眼——照着墙撞了过去。
脑浆迸裂。血流满地。
等他徒弟们冲进来的时候——老和尚已经没气了。
满院和尚全哭了起来:师公撞死了——袈裟又不见——这可怎么办?
悟空把全寺大小二百三十号人全叫出来,一个个搜。从头搜到尾,从天搜到地——袈裟连根线都没找到。
唐僧坐在椅子上,脸色铁青。他闭上眼睛——又开始念紧箍咒了。
悟空疼得满地打滚,抱着脑袋连声喊:别念——别念!老孙一定找回来!
和尚们跪了一地帮他求情,唐僧才停了咒。
悟空跳起来,从耳朵里掣出金箍棒就要打那些和尚——唐僧喝住了他:你头不疼了又想打人?不许动手!再问问他们!
和尚们磕头哀告:爷爷——我们真没看见袈裟。昨晚火起的时候突然狂风大作——大家都只顾救火搬东西。谁也不知道袈裟去哪儿了。
悟空钻进方丈,把那老和尚的尸首翻过来翻过去看了个遍——没有。把方丈的地掘下去三尺——也没有。
他皱着眉头想了半天,忽然问了一句。
你们这儿附近——有什么妖怪没有?
住持说:老爷不问——我们也不敢说。正南二十里外有座黑风山,山上有个黑风洞,洞里有个黑大王。我们这老死鬼活着的时候常跟他讲道——他就是个妖怪。
二十里——悟空朝南边看了一眼。远处的山头上黑雾缭绕。
他笑了。
师父放心——不用找了。肯定是那黑风山的妖怪偷的。
隔了二十里——你怎么断定是他?
昨晚那场大火——光照万里,亮透三天。别说二十里,隔二百里都看得见。那妖怪一定是看见火光过来看热闹——看见咱们的袈裟是宝贝,趁乱偷走了。
他把金箍棒往肩上一扛:等老孙去会会他。
唐僧急了:你走了——我怎么办?
悟空把满院的和尚叫过来:你们——好好伺候我师父。看师父的要和颜悦色,养白马的要水草调匀。要是有一丁点差错——
他举起金箍棒,照那烧焦的砖墙一棒打下去。
轰的一声——那堵墙被打得粉碎,连带着震倒了七八层墙。
和尚们全都吓傻了,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爷爷放心——我们一定尽心伺候!绝不敢有半点怠慢!
悟空一个筋斗云跳上了半空。
直奔黑风山。
可他不知道——黑风山上等着他的,不只是袈裟。还有一个他打了半天也拿不下的妖怪。
而且这个妖怪——还跟观音菩萨有点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