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徒两个离开了观音院,继续西行。
正是春融时节。草色青青,柳条摇着金线,桃花杏花开得满林子都是。路边的水田里映着天光云影,偶尔有布谷鸟叫两声。
走着走着,太阳偏西了。前面路边出现一座大庄院。唐僧勒住马看了看——高门大户,院子套着院子,一看就是个富庶人家。
悟空——去借宿吧。
悟空正要上前敲门,庄门忽然开了。里头走出一个年轻人,背着包裹打着伞,急匆匆地往外走。
悟空一把拽住他:小哥——往哪儿去?
那年轻人急着要脱身:我是这庄上的家僮,主人差我去找法师的——你别拉我。
找什么法师?
年轻人甩了半天甩不脱,只好把实话说了。原来这庄上姓高,高太公有三个女儿——老大老二都嫁了,单剩老三翠兰,想招个养老女婿。三年前来了个汉子,说是福陵山上人,姓猪。看着倒也精壮——耕田不用牛,收割不用刀,干活是一把好手。
可后来变了——变成个长嘴大耳朵的猪模样。一顿要吃三五斗米饭,更吓人的是他会弄风——云来雾去,飞沙走石。把个高翠兰关在后宅里,半年没见着人了。高太公请了好几拨法师来降他——全被他打跑了。
悟空听完笑了:巧了——你撞见我们,算你造化。我们是东土大唐来的,去西天取经。正好会捉妖怪。
那家僮一听,掉头就往回跑。
高太公换了一身干净衣服迎出来。他戴着一顶乌绫巾,穿着葱白蜀锦衣,满脸堆笑地朝唐僧作揖。可一看见悟空——脸上的笑容就僵住了。
这——这位——
悟空大大咧咧地说:怎么——不给老孙作个揖?
高太公把家僮拽到一边,压低声音说:你这小厮要害死我?家里一个丑头怪脑的女婿打发不掉——你又引个雷公来?
悟空耳朵尖,全听见了。
老高——你白活了这么大年纪。专以相貌看人——大错特错。老孙丑是丑——可有真本事。替你家擒得妖精,救出女儿——不是好事?
高太公半信半疑地把两人请了进去。
坐定之后,高太公又把妖怪的事从头说了一遍。说到最后直叹气:为了这个妖怪女婿——亲戚全被我得罪光了,名声也毁了。只要拿住他——别管什么退亲文书,直接除根最好。
放心——今晚就见分晓。
高太公问要什么兵器、要多少人手。悟空从耳朵里取出绣花针,迎风一晃——碗口粗的金箍棒顿在地上,震得桌子上的茶杯直跳。
够不够用?
高太公看得目瞪口呆:够——够了——
人不用。你找几个年纪大些的长辈陪我师父聊天——老孙一个人去。
天黑了。
悟空提着金箍棒,让高太公带路到后宅门口。门上一把铜汁灌的大锁。
你去拿钥匙来。
高太公苦着脸:要是用钥匙能打开——我还请你来?
悟空笑了,一棒子捣过去——门扇飞了。里头黑洞洞的。
老高——叫你女儿一声。
高太公壮着胆子喊了一句:翠兰——
黑暗里传来一个有气无力的声音:爹爹——我在这儿。
悟空闪动火眼金睛往里看——那女子云鬓乱堆,玉容不洗,嘴唇苍白没有一丝血色,瘦得腰都直不起来了。她一看见高太公,扑上来抱住她爹放声大哭。
别哭了——我问你,那妖怪去哪儿了?
翠兰抹着眼泪说:他天一亮就走,入夜才来。云云雾雾的——不知道去哪儿。他晓得我爹要找人收拾他,一直防着呢。
行了。悟空对高太公说,把你女儿带到前头去——让老孙在这儿等他。
高太公欢天喜地地把女儿带走了。
悟空站在房里,摇身一变——变成了高翠兰的模样。云鬓蓬松,病容憔悴,跟那女子一模一样。他往床上一躺,哼哼唧唧地装起病来。
不多时——一阵狂风刮过来。
走石飞砂。凋花折柳。大树被连根拔起,房上的瓦片像燕子一样满天飞。
狂风过后,半空里落下来一个妖怪。
黑脸短毛,长嘴大耳。穿着一件不青不蓝的梭布直裰,腰里系着一条花布手巾。那模样——活脱脱一头直立行走的大猪。
悟空心里暗笑:原来是这么个货色。
那妖怪走进房里,也不仔细看,上来一把搂住就要亲嘴。
悟空托住他的长嘴——往下一摔。扑通一声,妖怪被摔到了床底下。
姐姐——你今天怎么怪怪的?妖怪爬起来扶着床边说,是我来晚了?
不怪——不怪。
那怎么摔我一跤?
你一上来就搂搂抱抱的——我今天不太舒服。悟空学着翠兰的声气说,你先脱了衣服睡吧。
妖怪真就脱了衣服往床上爬。悟空却跳起来坐到了净桶上。
妖怪在床上摸了一把——没人。
姐姐——哪儿去了?
你先睡——我出个恭就来。
妖怪也不疑心,脱了衣服上床躺下了。
悟空忽然长叹一口气:唉——真是命苦。
你叹什么气?什么命苦?妖怪撑起身子,我到你家来,也没白吃你的——替你扫地通沟,搬砖运瓦,耕田耙地,种麦插秧。创了这么大一份家业。你穿金戴银,四时花果,八节蔬菜——还有什么不如意的?
不是这个。悟空学着翠兰的口气说,今天我爹隔墙扔砖头瓦块打我骂我——
他打你干什么?
他说——说我跟了你这么个丑八怪,云里来雾里去,不知道是哪来的妖怪。亲戚不敢见,邻居不敢来往。败坏门风——
那妖怪哼了一声:丑是丑了点——可我要变俊也不难。当初来的时候跟他说得明明白白——他自己愿意才招的我。如今怎么又嫌弃起来了?
他顿了一下,老老实实地说:告诉你爹——我家住在福陵山云栈洞。我以貌取姓——姓猪,官名叫猪刚鬣。
悟空心里暗笑:这妖怪倒也老实——还没打就全招了。
我爹说要请法师来抓你呢。
妖怪哈哈大笑:睡吧睡吧——别理他。我有天罡三十六般变化,还有九齿钉钯——怕什么法师道士?就是请了九天荡魔祖师来——他也是我的老相识,不敢把我怎么样。
悟空不紧不慢地说:听说——他这次要请的是五百年前大闹天宫的齐天大圣,姓孙的。
妖怪一听齐天大圣四个字——身子一僵。
什——什么?
姓孙的齐天大圣。五百年前大闹天宫的。
那妖怪腾地从床上弹起来,手忙脚乱地套衣服。
姐姐——咱们这夫妻怕是做不成了。那闹天宫的弼马温——本事不小。我怕是斗不过他。走了——走了。
他套上衣服开了门就要跑。
悟空一把扯住他,往自己脸上一抹——现了本相。
好妖怪——往哪儿跑!你抬起头来看看——我是谁?
那妖怪回过头来。火眼金睛,磕头毛脸,活脱脱一个雷公。
他浑身一哆嗦——手麻脚软,刺啦一声挣破了衣服,化作一阵狂风脱身就跑。
悟空掣出金箍棒,朝风里打了一棒。那妖怪化成万道火光,直奔福陵山方向逃去。
往哪儿走!悟空驾起云跟在后面,你敢上天——老孙追到斗牛宫!你敢入地——老孙追到枉死狱!
一妖一猴,一个逃一个追,直奔福陵山而去。
唐僧坐在高家的堂屋里,高太公和几个长辈陪着。窗外月明星稀,风声一阵一阵的。
谁也不知道悟空能不能把那妖怪拿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