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徒四人在五庄观歇了一宿。第二天天还没亮透,唐僧就催着上路了。
出了山门,一路往西。走了一个多时辰,眼前忽地耸起一座高山。那山峰岩叠嶂,涧壑弯环——虎狼成群在走,麂鹿结队而行。千尺大蟒盘在崖壁上吐雾,万丈长蛇缠在老树上喷风。
唐僧在马背上看得心里发毛:徒弟——这山险得很,马都不好走了。大家小心些。
悟空横担着铁棒走在最前头,回头一笑:师父放心。俺老孙开路,什么山都不在话下。
他舞起铁棒,一声吆喝——那声音在山谷里滚来滚去。狼虫虎豹吓得四散奔逃,眨眼的功夫,山路上干干净净,连只兔子都看不见了。
师徒们走进山深处。太阳渐渐升到头顶,唐僧肚子里咕噜噜响了几声。他勒住马道:悟空,我饿了。你去化些斋来。
悟空回头瞅了瞅四周——前不巴村后不着店,荒山野岭,连个人影都没有。他陪着笑说:师父,这等半山之中,有钱也没处买——上哪儿化斋去?
唐僧一听,脸色就不好看了,嘴里骂道:你这猴子——想当年在两界山,你被如来压在石匣里,口能言,脚不能走,是我救了你出来,给你摩顶受戒,做我徒弟。怎么如今不肯出力,倒常怀懒惰?
悟空说:弟子也勤快得很——什么时候偷过懒?
你既然勤快,怎么不去化斋?我肚子饿了怎么走路?这山里瘴气又重——怎么上得了雷音寺?
悟空没辙了,只好软下口气:师父别恼。俺知道你脾气大,稍有怠慢就要念那话儿咒。你下马坐一会儿——俺去找找看,哪儿有人家。
他把身一纵,跳上云端,手搭凉篷四下张望。
好家伙——这西方路上真是荒凉。望来望去,没一个村庄,没一户人家,满眼都是老树荒山。看了好一会儿,忽然望见正南方向有个山头——向阳的那一面,有一片红艳艳的东西。
悟空按落云头:师父——有吃的了。
是什么?
这山里没人化饭——那南山上一片红的,八成是熟透了的山桃。俺去摘几个来,给师父充饥。
他取了钵盂,一纵筋斗云,直奔南山摘桃去了。
这山里有句老话——山高必有怪,岭峻却生精。
悟空腾云一走,惊动了山凹里的一个妖精。那妖精踏着阴风升到半空,往下一看——一个和尚坐在石头上,白白净净,相貌堂堂。
妖精心里乐开了花:造化!造化!早就听说东土来了个唐僧,是金蝉子化身,十世修行的好人——吃他一块肉,能长生不老。今天还真撞到我手里来了。
他正要扑下去抓人,忽然看见唐僧左右杵着两个大汉——一个长嘴大耳朵,一个青脸膛大胡子。两人各执兵器,气势汹汹地守在边上。
妖精不敢硬上,收了阴风,落在山凹里。摇身一变——变作个花容月貌的小娘子。那模样:眉如翠羽,肌似凝脂。左手提一只青砂罐,右手拎一只绿瓷瓶,扭着腰肢,从西往东走过来。
唐僧正歇马在山岩下,一抬头看见个女子,便说:八戒、沙僧——悟空才说这山里没人,你们看,那儿不就走出个人来了?
八戒放下钉钯,整整衣裳,摇摇摆摆装出一副斯文样,迎上前去。
走近了一看——好个俊俏女子。呆子顿时骨头都轻了三分,忍不住凑上去搭话:女菩萨——这是往哪儿去?手里提着什么?
那妖精变的小娘子笑吟吟地答:这罐里是香米饭,瓶里是炒面筋。特地来还愿——斋僧的。
八戒一听有吃的,扭头就跑回来:师父——有饭了!
唐僧也迎上去,双手合十:女菩萨——你家在哪里?怎么一个人在这深山里走?
妖精早编好了一套谎话,张嘴就来:师父——这山叫白虎岭。我家就在山西边。爹娘吃斋念佛,最喜欢斋僧布施。只因没有儿子,才生了我这个女儿——招了个女婿在家,养老送终。
唐僧皱了皱眉:女菩萨,你这话不对。圣人说:父母在,不远游。你既然有父母又有丈夫——怎么自己在山里行走,连个丫鬟也不带?这不守妇道了。
妖精不慌不忙,笑得更甜了:师父有所不知——我丈夫在山北锄田,带了好几个帮工。这饭菜就是给那些人送的。五黄六月天,没个人使唤,爹娘年纪又大了——只得我亲自跑一趟。也是缘分,半路碰上三位师父——若不嫌弃,这饭就先供了你们。
唐僧连忙摆手:善哉,善哉。我徒弟摘果子去了,等他回来再——
话没说完,半空中一声呼啸。悟空摘了满满一钵盂的桃子,一筋斗翻了回来。
他睁火眼金睛往下一看——师父面前站着的分明是个妖精。那一身妖气,在他眼里浓得跟黑烟似的。
悟空把钵盂一放,掣出铁棒,劈头就打。
唐僧吓得一把扯住他:悟空——你打谁?
师父——这女子不是人,是个妖精。她变作这副模样,是要来害你的。
唐僧脸一板:你这猴头——当初还有些眼力,今日怎么胡说?这女菩萨一片善心,拿饭来斋我们——你反说她是妖精?
悟空噗嗤笑了:师父,你哪儿认得妖精。俺老孙当年在水帘洞做妖怪那会儿——想吃人肉了,就变金银、变庄园、变美人。专哄那痴心的——哄进洞去,或蒸或煮,吃不了的还晒成肉干,防阴天呢。师父——俺要是来晚一步,你就进了她的圈套。
唐僧哪里肯信,只摇头。
悟空凑上前,压低嗓门说:师父——俺知道了,你是见她长得俊,动了凡心。真要这样——叫八戒砍几棵树,沙僧弄些草,俺做木匠,就地给你搭个窝——你们圆房过日子去,大家散伙,还取什么经?
唐僧本是软善的人,哪里吃得消这几句话——羞得光头涨得通红,耳朵根子都快烧着了。
悟空趁他羞惭的当口,抡起铁棒,照妖精劈脸一棍。
那怪物也有些手段。见铁棒抡来,急忙使个解尸法——神魄先一步脱了身,留下一个假尸首倒在地上。
唐僧吓得浑身发抖,嘴里直念:这猴头太不讲理——劝也不听,无故伤人性命!
师父别急——你看看那罐子里装的是啥。
沙僧搀着唐僧凑近一看——哪是什么香米饭,是一罐子拖着长尾巴的白蛆。哪是什么炒面筋,是几只青蛙癞蛤蟆,满地乱蹦。
唐僧这才有了三分信。
可猪八戒在旁边不干了——他在那女子跟前献了半天殷勤,被悟空一棍打没了,心里正没好气。凑到唐僧耳边嘀咕起来:师父——那女子就是个本地农妇,送饭下田碰上咱们。师兄棍重,一时失手把人打死了。他怕你念紧箍咒,故意使个障眼法儿,变出这些恶心的东西来,糊弄你呢。
唐僧一听——那三分信又没了。他捻诀在手,嘴里念起咒来。
悟空立刻抱住脑袋:头疼——头疼——别念了!有话好说!
有什么好说的?出家人行善为本——你倒好,上来就打死人。你走——我不要你了。
悟空跪在地上,扯着唐僧的衣角:师父——俺走倒也没什么,只是还没报你的恩。你从两界山把我救出来——我若不来西天保你,显得我知恩不报,叫天下人耻笑。
唐僧心软了,叹了口气:也罢——饶你这一次。再不许无礼了。要是再犯——那咒语我颠倒念二十遍。
三十遍也行——俺不打人了。
悟空扶唐僧上了马,把摘来的桃子捧上去。唐僧吃了几个,好歹填了填肚子,继续往前走。
那妖精其实没死。
他在云端里揉着被打疼的脑门,咬牙切齿:这猴子——早听说他厉害,今日一见,真不虚传。唐僧眼看就要闻我那饭了——只要他一低头,我一把捞住就走。偏被这猴子赶来,坏了我的好事。
他越想越气:不行——这和尚难得碰上,不能就这么算了。我还得再试试。
好妖精,按下阴风,落在前头山坡下。摇身一变——变作个老婆婆。八十来岁年纪,满头白发,颤颤巍巍拄着拐杖,走一步哭一声。
八戒远远看见,吓得喊起来:师父——不好了!那老婆婆来寻人了!
寻什么人?
师兄打死的——一定是她女儿。这个肯定是她娘找来了。
别胡说——悟空眯起眼往那边看了看,那女子十八岁,这老婆婆八十岁——难道她六十多岁还能生孩子?假的。等俺去看看。
他大步迎上去,定睛一看——果然又是那妖精。
悟空二话不说,举棒就打。
那怪物见棍子抡起来——又使个解尸法,元神脱壳而去。山路上又倒下一个假尸首。
唐僧这一回是真吓坏了——直接从马背上滚下来,瘫在路边。他也不问话,只是把紧箍咒翻来覆去地念——足足念了二十遍。
悟空疼得在地上打滚,脑袋勒得跟葫芦似的,中间凹进去一圈。他滚到唐僧脚边,哀告道:师父——别念了,有话好说——
唐僧停了咒,喘着气说:有什么好说的!我这么劝你——你怎么还是行凶?打死一个不够,又打死一个?
那是妖精——
胡说!哪有这么多妖精?你就是个无心向善、有意作恶的人。你走吧——我不要你了。
师父又叫俺走——悟空爬起来,揉着脑袋,走就走了。只一件事——不妥当。
八戒抢着插嘴:师父——他要分行李。跟你当了这几年和尚——总不能空手回去。你把包袱里那件破袈裟、烂帽子——分两件给他。
悟空气得跳起来,指着八戒骂:你个尖嘴夯货——俺老孙一心向佛,半点贪心都没有。分什么行李?
唐僧说:你既然不贪——怎么不走?
悟空眼圈忽然有点红:师父——不瞒你说。五百年前,俺在花果山水帘洞——收降七十二洞妖魔,手下四万七千猴兵。头戴紫金冠,身穿赭黄袍,腰系蓝田带,脚踏步云履,手拿如意金箍棒——着实也是个人物。如今皈依佛门,跟你做徒弟——头上套着这金箍。要是就这么回去,怎么见得了家乡人?师父真要赶俺走——把那松箍咒念一念,退了这箍,俺才好意思回花果山。
唐僧愣了愣:悟空——菩萨只传了我紧箍咒,没传松箍咒。
没有松箍咒——那师父还是带俺一道走吧。
唐僧没奈何:起来起来——再饶你一次。再不许行凶了。
再不敢了,再不敢了。
悟空又扶唐僧上马,继续往前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