筋斗云落下去的时候,悟空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这是花果山?
那座他住了五百年的花果山——山上光秃秃的,草也没了,花也没了。岩石崩塌,树木焦枯,满山的青翠被烧成了黑灰。一阵风吹过来,扬起的不是花香是碳渣。
他站在山头上,浑身发凉。
怎么会这样?
他闹天宫的时候被捉上天去——杨二郎带了梅山七兄弟,把这座山放火烧了。火不知道烧了几天几夜。烧完了——鸟也不来了,兽也跑光了。当年四万七千只猴子满山乱蹦的热闹——现在只剩下烧焦的树桩戳在风里,像个坟场。
悟空蹲下来,抓起一把黑土。土是凉的。他看着手里的土看了很久。
忽然,左边的草坡上窸窸窣窣响了一阵。
七八只小猴子从乱草丛里钻出来,一拥而上,围住他磕头——大圣爷爷——你回来了!
悟空看了看这几只猴子。一个个瘦得皮包骨头,毛都打了结,眼眶深深地凹进去。
就剩你们几个了?
老猴子抹着眼泪说:大圣爷爷——当年你在的时候,咱山上有四万七千口。自从你被抓上天,二郎神放了火——烧死了一大半。我们这些——有的蹲在井里,有的钻进山洞,有的藏在铁板桥下,才拣了条命。等火灭了烟散了,山上连颗果子都没有——饿死的饿死,逃走的逃走。剩下我们这几个,硬撑着留在山里。这两年——又被打猎的抢去了一半。
打猎的?抢你们做什么?
老猴子声音都在抖:说起那些猎户——真恨不得把他们一口吞了。中了箭的、中了枪的、中了毒的——拖回去,剥皮剔骨,酱着吃、醋泡着吃、油炸盐炒当菜吃。还有被网住的,被夹子夹住的——活捉了去,教它们跳圈、翻跟头、竖蜻蜓——在街上敲锣打鼓地耍着玩。
悟空的眼珠子慢慢变红了。那层金色在瞳孔里烧起来。
洞里还有谁管事?
马流二元帅、奔芭二将军——还在。
去通报——说我来了。
小猴子们一窝蜂跑进洞里。不一会儿,马流奔芭跑出来,扑通跪在洞口。
悟空走进水帘洞。洞里空空荡荡的,当年摆满鲜果的石头桌子落了厚厚的灰,铁板桥下的水倒还在哗哗地流。
他坐在中间,群猴跪了一圈。
马流小心翼翼地问:大圣爷爷——听说你保唐僧西天取经去了。怎么——回来了?
悟空沉默了一会儿。
那唐三藏不识好歹。我一路替他擒魔捉怪,使尽了平生的手段。打了几个妖精——他说我行凶作恶,不要我了。亲手写了贬书——永不录用。
他掏出那张贬书,展开给大家看了看。
众猴愣了一下——然后哗地全笑了。
造化!造化!做什么和尚——回家来,带我们耍子!老猴子拍着巴掌,快——把椰子酒搬出来,给爷爷接风!
悟空摆了摆手:先不喝酒。我问你们——那些打猎的,什么时候来?
马流说:天天都来。
今天呢?
估计也快了。
悟空站起来,走到洞口,往山外望了望。
小的们——都出去,把山上那些烧碎了的石头给我搬过来。二三十块一推,五六十块一堆——堆好了,我有用处。
小猴们不知道他要干什么,但大圣爷爷发了话——一窝蜂全跑出去了。霎时间满山都是搬石头的猴子,你推我搡,干得热火朝天。
不一会儿,满山头堆满了石堆。
悟空纵身跳上山顶,朝南边望。远远的——锣鼓响了。叮叮当当,呜哩哇啦。
一支人马从南边的山口涌了出来。
上千人——架着鹰,牵着犬,扛着刀枪弓弩。狐皮搭在肩上,狼牙箭插在袋里。有的挑着火炮,有的拎着兔叉,有的扛着拦路网——黑压压一片,正往山上围过来。
悟空站在山顶,看着这群人。风把他的虎皮裙吹得猎猎作响。
他捻起诀,嘴里念了句咒。朝东南方向猛吸一口气——呼地吹了出去。
一刹那,狂风大作。
那风真不是普通的风——扬尘播土,倒树摧林。海浪似的沙石排山倒海地涌过去,天昏地暗,日色无光。狂风卷起满山那些碎石——几千块石头漫天飞舞,劈头盖脸地往那千把号人身上砸。
惨叫声、马嘶声、鹰犬的哀嚎——全被风吞了。
风停了。
悟空按落云头,拍拍手,哈哈大笑。
造化!造化!俺跟着唐僧做和尚,他天天劝俺——千日行善,善还不足;一日行恶,恶就过头。俺打死几个妖精,他就怪俺行凶。今天倒好——一回来就结果了这么多猎户。
他冲洞里喊:小的们——出来!
群猴从各处藏身处跳了出来。悟空指了指南山脚下,说:去——把那些猎户的衣服扒下来,洗净了穿。尸首扔进万丈深潭里。死马拖来——剥皮做靴子,肉腌了慢慢吃。弓箭刀枪——收起来,你们拿去操练武艺。那些旗号——都拿来。
群猴嗷嗷叫着,一涌而去。
悟空把缴来的旗帜拆开重新拼——拼成一面五彩大旗。提起笔来,在上头写了十四个大字:
重修花果山复整水帘洞齐天大圣
他把旗杆竖起来,挂上大旗。风一吹,那面五彩大旗在山顶上哗啦啦地飘。
悟空仰头看了看。
齐天大圣——这四个字,五百年了,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