悟空坐在石崖上,一眼就看见了猴群里多了个不该有的东西。
那群猴子清一色棕黄毛、红屁股——中间偏偏蹲着个白白胖胖、长嘴大耳朵的货,撅着屁股拼命往地上趴,恨不得把脑袋塞进土里。
悟空忍住笑,冲下头喊了一声:那班子里乱磕头的是谁?哪儿来的生人?给我拿上来。
一群小猴子呼啦啦涌过去,揪耳朵的揪耳朵,扯尾巴的扯尾巴,连拖带拽地把八戒弄到石崖前,扑通按在地上。
悟空故意板着脸:哪儿来的生人?
八戒趴在地上不敢抬头,瓮声瓮气地说:不是生人——熟人,熟人。
我这大圣部下的猴子,个个一个模样。你这嘴脸跟别人不一样——一看就是外来的妖怪。想投我门下——先报名字,递个手本。不然你在这儿乱磕什么头?
八戒抬起头,把长嘴往前一拱,翻着白眼说:不羞——这张脸你还不认得?咱哥俩做了好几年兄弟——装什么不认识。你认不得脸——总认得嘴吧?
悟空噗嗤笑了:猪八戒。
八戒一骨碌跳起来,拍着巴掌:正是正是——老猪就是猪八戒。
你不跟唐僧取经——跑我这儿来干什么?莫非也冲撞了师父,被赶回来了?贬书呢——拿来我瞧瞧。
没冲撞他。也没贬书,也没赶我。
那你怎么来了?
八戒按白龙马教的词,堆出一脸诚恳:师父想你了——叫我来请你回去。
悟空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他不请我。也不想我。那天他对天发誓,亲手写了贬书——永不录用。怎么可能又想我,又让你大老远跑来?不去——说破了天也不去。
真想你——八戒急得耳朵直呼扇,真想你。师父在马上走着路,叫了声徒弟——我装没听见,沙僧也装聋。师父就念叨开了——说我们不顶用,说你才是聪明伶俐的人,常时声叫声应,问一答十。越想越想你——专门叫我来请你。
悟空从石崖上跳下来,一把搀住八戒:贤弟——大老远来了,跟我逛逛山。
八戒急得直冒汗:哥——师父还等着呢。去迟了他该着急了。
急什么——来都来了,看一眼我的花果山。
呆子不敢多推,只好跟着走。
两人手拉手上了山顶。好家伙——这才几天功夫,花果山已经被悟空修整得焕然一新。青山如翠,流水鸣泉。到处桃红柳绿,跟当年一模一样——甚至更好了。
八戒看得直流口水:哥——真是天下第一名山。
怎么样——比取经强吧?悟空嘿嘿一笑。
强。强多了。
两人说说笑笑下了山。路边几个小猴子捧着果子跪在道旁——紫巍巍的葡萄,香喷喷的梨枣,黄森森的枇杷,红艳艳的杨梅,满满地捧了一路。
悟空说:我猪弟食肠大——不过到了我这儿,也没什么好招待的。先吃点果子垫垫。
八戒也不客气——抓起来就往嘴里塞。吃了一路,肚子渐渐圆了。
日头越升越高。呆子心里急,嘴上不住催:哥——师父真等得久了。咱快走吧。
急什么。去水帘洞里喝杯酒。
真不去了——师父久等。改日,改日。
悟空拍拍手:既然贤弟心急——那我也不留你了。就在这儿分手吧。
八戒愣住了:哥——你不去?
我去哪儿?我这儿天不收地不管,自由自在——做什么还要回去做和尚?不去。你自个儿回去。给唐僧带句话:既然赶走了我,就再别想了。
呆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把话咽回去了。他怕惹急了这猴子,一棒子下来不是闹着玩的。只好蔫蔫地告辞,一步三回头地往山下走。
悟空冲身边两个机灵的小猴努了努嘴:跟着他——听听他说什么。
八戒下了山,走了不到三四里,回头看看——确认悟空没跟来。他把钉钯往地上一顿,指着山头的方向破口大骂:这猴子——不做好和尚,偏要做妖怪。我好心来请你——你摆什么架子。不去拉倒!
走几步,又骂几句:猢狲!不识抬举!
两个小猴飞跑回去报信:大圣爷爷——那猪八戒不老实。走几步就骂——骂了一路。
悟空脸一沉:拿回来。
一群猴子呼啦啦飞出去。八戒正骂得起劲——忽然被一群猴子掀翻在地,抓鬃毛的抓鬃毛,扯耳朵的扯耳朵,拽尾巴的拽尾巴——连拖带扛地弄回山上。
扑通——摔在石崖前。
八戒直裰被揪破了,趴在地上满嘴嘟囔:完了完了——这回真要被打死了。
悟空坐在石崖上,居高临下瞪着他:你这馕糠的夯货——走就走,怎么骂我?
八戒赶紧磕头:哥——我没骂你。骂了舌头烂。我——我只是说哥哥不去,我就回去跟师父说一声——怎敢骂你?
瞒得过我?我左耳往上一扯——听见三十三天神说话。右耳往下一扯——听见十殿阎王算账。你一路骂我——我听不见?
八戒哭丧着脸:我就知道你贼头贼脑——准变了什么东西跟着我。
小的们——取大棍来。先打二十棍见面礼,再打二十棍送行酒——然后我亲自拿铁棒给他饯行。
八戒吓得浑身肥肉都在抖,趴在地上直磕头:哥哥——看在师父面上——饶了我。
悟空冷笑一声:那师父——好仁义呢。
八戒又磕:不看师父——看观音菩萨的面子。饶了我。
悟空听见两个字,脸色缓了缓:也罢——看在菩萨面上,不打你。但你说实话——到底找我做什么?
八戒从地上爬起来,揉了揉被揪疼的耳朵,左右张望——想找条路好跑。
你看什么?
看看哪条路宽些——跑得快。
悟空气笑了:让你先跑三天——我要追不上你,不叫孙悟空。快说——到底怎么回事?
呆子知道瞒不住了,一屁股坐在地上,垂着脑袋说:哥——实不相瞒。你走了以后,我跟沙僧保师父到了碗子山黑松林。我出去化斋——没化到,在草窝里睡了一觉。回来一看——师父不见了。到处找——找到一座波月洞,里头住着个黄袍怪。师父被他拿了。
然后呢?
我跟沙僧去救——打不过。后来有个百花公主偷偷放了师父——师父去了宝象国,给国王送了公主的家书。国王求我们降妖——我和沙僧又去打。这回不但没打赢——沙僧被捉了,师父被妖怪施了法——变作一只猛虎,关在铁笼子里。
八戒的声音越来越低:白龙马也去救——被妖怪打伤了腿。是白马叫我来请你的。他说——只有你能救师父。
悟空腾地站了起来。
他一把揪住八戒的耳朵,拧了半圈:你这呆子——为什么不早说?
怕你打我……
我打你?师父都被妖怪变成老虎了——你还在这儿跟我绕弯子?
悟空三两步跳下石崖,冲进洞里。脱了那身妖王的袍子冠带——重新穿上他的锦直裰,束上虎皮裙,掣出金箍棒。
猴子们慌了,哗啦啦围上来:大圣爷爷——你上哪儿去?带我们一道。
我保唐僧的事——天上地下谁不知道?他赶我回来——不是真赶,是让我回家看看,自在几天。如今师父有难——我怎能不去?你们看好家业,好好种树栽花——等我保唐僧取完经,还回来跟你们一起耍子。
说完,他拽着八戒的胳膊,两人驾云而起,离了花果山。
过了东洋大海,到了西岸,悟空忽然停住云头。
兄弟——你等等。我下去洗个澡。
八戒急了:火烧眉毛了还洗澡?
你懂什么——我回来这些天,身上沾了些妖精气。师父爱干净——怕他嫌弃。
八戒听了这话,心里头咯噔一下。这猴子——嘴上说恨,心里头比谁都惦记。
悟空跳下海里,从头到脚洗得干干净净。又把虎皮裙在水里涮了又涮——拧干了系上。上了岸来,浑身上下清清爽爽。
两人继续往西飞。远远的,望见一座金塔放光。
八戒伸手一指:那就是波月洞——黄袍怪的老巢。沙僧还在里头。
你在空中等着——我下去看看。
悟空按落云头。波月洞门口——两个小孩正拿着弯头棍在打毛球。一个十来岁,一个八九岁。穿着锦衣绣服,嘻嘻哈哈地玩得正欢。
悟空上前一把一个——揪着顶发把两个孩子提了起来。
两个孩子吃了疼,又哭又骂,闹得震天响。看门的小妖吓得连滚带爬跑进去:奶奶——不好了!不知什么人,把两位公子抢走了。
百花公主慌慌张张跑出来。抬头一看——石崖上,一个毛脸雷公嘴的猴子一手拎一个小孩。
公主的声音都在抖:你——你这汉子。我又不认得你——你捉我孩儿做什么?他爹凶得很——惹了他,决不干休。
悟空咧嘴一笑:你不认得我?我是唐僧的大徒弟——孙悟空。我有个师弟沙和尚在你洞里——你放他出来。这两个孩儿还你——两个换一个,便宜你了。
公主一听孙悟空三个字,转身就往洞里跑。手忙脚乱地给沙僧解了铁链,嘴里说:长老——你大师兄孙悟空来了。在外头等你。
沙僧听见孙悟空三个字——就跟大冷天喝了碗热姜汤,浑身上下都暖了。他一骨碌站起来,撒腿跑出洞外。
远远看见悟空站在石崖上,沙僧差点哭出来:哥哥——你从天而降。救救我。
悟空歪着头笑了:沙尼——师父念紧箍咒那会儿,你怎么不帮我说句话?如今倒来求我了。
沙僧脸一红:哥哥——君子不念旧恶。我们是败军之将,别揭短了——救我吧。
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