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了几天,天气越来越冷。
风不是一阵一阵的——是整日整夜地刮。刮在脸上像刀子割,耳朵冻得生疼。路边的树全秃了,枝丫光秃秃地伸向天空,跟骨头架子似的。地上的土冻得硬邦邦,马蹄踩上去咯噔咯噔响。
远处起了雾。灰蒙蒙的雾里,隐约能看见山的轮廓。那山越走越近,越看越高——崖壁陡峭,石头上挂满了冰溜子,在灰白的天光下闪着寒光。
唐僧勒住马,缩了缩脖子。
徒弟——他往山上看了看,这山太高了,只怕有虎狼。
悟空扛着金箍棒走在最前面,头也不回:师父放心。俺兄弟三个——性和意合,归正求真。怕什么虎狼妖兽?
他拍了拍胸脯:管他什么妖怪——见一个打一个,见一双打一双。
唐僧听了,稍稍放了些心,催马往前。
进了山口,路越来越窄。两边的石壁几乎要夹到一处,只留了一条缝。马只能侧着身子走。
又走了半日。
穿过一条窄谷,眼前忽然开阔了些。山凹里——远远能看见一片楼台。飞檐翘角,青瓦白墙,在灰蒙蒙的天底下倒显得挺气派。
唐僧在马上直起腰来,眼睛一亮:徒弟——那边有楼台房舍!断然是庄户人家,或是庵观寺院。咱们去化些斋饭,吃了再走。
悟空眯起眼睛,手搭凉棚往那方向看了看。
他看得比别人远。
那楼台上头——隐隐约约有股黑气。不是炊烟,是凶气。一团一团的,像是从地底下翻上来的。
师父——悟空回过头来,那地方不是好去处。
唐僧愣了愣:明明有楼台,怎么不是好去处?
你不知道。悟空蹲下来,捡了根树枝在地上画,西行路上,妖怪多得很。有些妖怪能点化庄宅——你看着是楼阁亭台,其实是妖气变的。海里有种东西叫蜃——吐一口气,就能变出楼阁来。飞鸟看见了落上去歇脚——几千几万只,一口全吞了。
他把树枝一扔:那地方气色凶恶,断不可进去。
唐僧摸了摸肚子,脸色有点为难:不进就不进——可我真的饿了。
悟空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师父饿了,就在这儿坐下。俺老孙去别处化斋。
唐僧下了马。八戒拴住缰绳,沙僧放下行李,从包裹里取出紫金钵盂,递给悟空。
悟空接过钵盂,对沙僧说:贤弟——守好师父。别往前走,就在这儿等我回来。
沙僧点头。
悟空又看了看唐僧——这和尚什么都好,就是坐不住。上回在平顶山,也是让他等着,他偏要走。
师父——悟空从耳朵里掏出金箍棒,俺知道你坐不住。给你画个安身法。
他把金箍棒晃了晃,棒尖点地,绕着唐僧、八戒、沙僧、白马和行李——画了一个圈。
圈子画完,金光闪了一下,渗进地里去了。
老孙画的这圈——悟空收起铁棒,比铜墙铁壁还结实。虎豹狼虫、妖魔鬼怪——都不敢靠近。你们就坐在圈里,千万别出来。出了圈——定遭毒手。
唐僧连连点头:知道了知道了——你快去快回。
悟空还是不太放心,又看了八戒一眼。这呆子站在圈里,眼睛却直往山凹那边楼台的方向瞟。
八戒——悟空拿棒子在他肚子上轻轻敲了一下,别动歪心思。师父要是出一点差错——回来俺老孙找你算账。
八戒嘿嘿笑:放心放心——俺老猪最老实。
悟空不再多说,纵起云头,往南边去了。
他飞了一阵,看见一片古树林子,林子里有几间茅屋。按落云头,变了个行脚僧的模样,捧着钵盂走过去。
茅屋前面有个小院子。篱笆边上开着几朵水仙花,檐下挂着冰溜子。一个老头儿——裹着破羊皮袄,拖着藜杖,正仰头看天。
西北风起了——老头自言自语,明天该晴了。
话音刚落,后边窜出一条哈巴狗,对着悟空汪汪乱叫。
老头转过头来,看见悟空——捧着个钵盂,站在院子门口。
老施主——悟空上前打了个问讯,贫僧是东土大唐来的,往西天取经。路过宝方——师父腹中饥饿,特来化一斋。
老头拄着拐杖,上下看了看他。
长老——你走错路了。
没走错。
往西天的大路,在北边。这儿离那儿有千把里——你还不去找大路?
悟空笑了:正是北边。我师父现在大路上坐着,等我化斋呢。
老头更糊涂了:你这和尚胡说。你师父在大路上等你——这儿离大路千把里,你走回去得六七天。等你回去——你师父早饿死了。
不瞒老施主说——悟空也不装了,我才离了师父,还不到一盏茶功夫。化了斋回去——正好赶上吃午饭。
老头一听,脸都白了。
这和尚——是鬼!是鬼!
他拄着拐杖就往屋里跑。悟空一把拽住他袖子:施主哪去?有斋快化些来。
不方便不方便——老头直摆手,你到别家转转。
说离大路千里——再去别家,不又千里?真饿杀我师父了。
老头急了:实话跟你说——我家老小六七口人,刚淘了三升米下锅,还没煮熟。你到别处转一转,一会儿再来。
悟空一屁股坐到门槛上。
走三家不如坐一家。俺就在这儿等。
老头脸都皱成一团了,又甩不脱他,只好跺了跺脚:行行行——你等着。
他转身进了屋。
悟空坐在门槛上,回头往北边看了看。天边那座大山的轮廓朦朦胧胧的——师父他们就在山脚下等他。
他把钵盂搁在膝盖上,手指轻轻敲着钵沿。
风吹过竹林,哗啦哗啦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