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头端出一钵盂热饭，上头盖了两片干菜。
悟空接过来闻了闻——米香扑鼻。他道了声谢，端着钵盂纵上云头。
往北飞了一阵。远远看见金皘山了——山脚那片平地上，他的圈子还在。
可圈子里的人——没了。
悟空心头一紧。
他按落云头，落在圈子旁边。地上的圈还在——金光隐隐。白马不见了，行李不见了，人也不见了。
他抬头往山凹那边看——楼台也没有了，只剩一堆怪石堆在那里。石头缝里长着几根枯草，被风吹得簌簌发抖。
完了——悟空攥紧钵盂，没听俺的话，准是遭了毒手。
他把钵盂往地上一放，沿着路上的马蹄印往西追。
追了五六里。马蹄印还在往前延伸。
忽然——北边山坡后头传来声音。有人在哼小调。
悟空转过山坡，看见一个老翁。裹着毡衣，戴着暖帽，脚上蹬一双半新半旧的油靴。手里拄着龙头拐杖，后头跟着个年幼的僮仆——手里折了一枝腊梅花。两人一前一后，踏着雪慢悠悠地走。
悟空三步并作两步追上去，打了个问讯：老公公——贫僧问路了。
老翁回过头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长老哪里来的？
东土来的，往西天取经——一行师徒四个。我因师父饿了，去化斋——让他们三个在这山坡上等着。回来就不见了。老公公可曾看见？
老翁呵呵笑了两声。那笑声听着不太对——太冷了。
你那三个人——他顿了顿，是不是有一个长嘴大耳朵的？
有有有。
还有一个晦气脸——牵着一匹白马——领着一个白白胖胖的和尚？
是是是——
老翁收起笑容，拄着拐杖往地上顿了顿：你们走错路了。别找了——各自逃命吧。
悟空急了：那白胖的是我师父，那两个怪样的是我师弟。我跟他共发虔心往西天取经——怎么能不找？
老翁叹了口气，拐杖尖朝山那边指了指。
我刚才路过时看见了——他们走错了路，闯到妖魔嘴里去了。
悟空往前跨了一步：什么妖魔？住哪儿？我好上门去要人。
这座山叫金皘山——山前有个金皘洞。洞里有个独角兕大王。老翁压低了声音，那大王神通广大，威武高强。你三个同伴——这会子怕是没了。你去找——只怕连你也保不住。不如不去。
悟空攥紧金箍棒。
多谢老公公指教——俺怎么能不去？
他把钵盂里的饭往老翁手里一塞，空钵盂往怀里一揣。
老翁放下拐杖，接过钵盂，递给身后的僮仆。忽然——
两人一齐跪下了。
大圣——小神不敢隐瞒。老翁现了本相，我们俩就是这山的山神和土地，在此等候大圣。这斋饭我们替您收着——等救出唐僧，再奉还给他。大圣空身去——好施法力。
悟空愣了一下，然后喝道：你们两个毛鬼——早知我来了，怎么不早说？藏头露尾——讨打！
土地缩了缩脖子：大圣性急——小神不敢造次，怕犯了威颜。只得变个模样告知。
悟空挥挥手：记下这顿打。好好替我收着钵盂。俺老孙找妖怪去。
——
金皘洞前。
两扇石门闭着。门前一片乱石滩，石头上蹲着几个小妖，正拿石头磨刀。磨刀声咔咔的，在山谷里来回响。
悟空落到门前，把虎皮裙往上一拽，金箍棒往地上一顿——咚。
小妖——快进去告诉你家洞主。唐朝圣僧的徒弟——齐天大圣孙悟空来了。赶紧把我师父送出来——免得你们丢了性命！
几个小妖吓了一跳，连滚带爬跑进洞里去。
洞里，独角兕大王正坐在高台上擦拭那杆点钢枪。枪头亮得照见人影。
大王——小妖跪在地上，外头来了个毛脸勾嘴的和尚——自称齐天大圣孙悟空。要师父。
妖怪站起来，把枪一横。
正要他来。
他摸了摸脑门上的独角，咧嘴笑了——我自离了本宫下界以来，还没正经试过武艺。今天——倒要看看这猴子有多大本事。
他一挥手：取兵器来。
几个小妖嘿呦嘿呦抬出一杆丈二长的点钢枪。妖怪接过来，在手里掂了掂——合手。
小的们——他大步往洞外走，进前者赏，退后者杀。
哗啦——石门大开。妖怪带着一群小妖涌出来。
悟空闪到一边，上下打量这个妖怪。
好凶的模样——独角参差不齐，眼睛鼓得像铜铃。舌头长得能舔到鼻子，嘴巴大得裂到耳根。皮是青的——不是人的青，是像铁锈那样的青。筋络一根一根暴在外面，硬邦邦的像钢条。
妖怪也在打量悟空。毛脸雷公嘴，个头不大，可往那儿一站——浑身是劲。
哪个是孙悟空？
悟空往前迈了一步，把棒子往肩上一扛：你孙外公在这儿。快把我师父送出来——免你一死。
妖怪把枪往地上一顿：你这泼猴——有什么本事，敢说这样的大话？
你这泼物——你是不曾见过俺老孙的手段。
手段？妖怪冷笑，你师父偷我衣服，被我拿住了——正准备蒸了吃。你算什么东西，敢上门来要人？
放屁。悟空把棒子一指，我师父是忠良正直的和尚——会偷你的破衣服？
我在路边点化了一座仙庄——你师父溜进去，贪图三件纳锦背心，偷来穿在身上。赃物在身——我才拿他。你若有本事——三合之内打得过我，饶你师父。打不过——一块儿归阴。
悟空把棒子在手里转了一圈。
不必啰嗦——动手。
妖怪挺枪刺来。枪尖破风——嗡的一声。
悟空侧身闪过，金箍棒从下往上撩——铛！枪棒相击，火星四溅。
两人这一交手，彼此心里都咯噔一下。
妖怪心说——这猴子棍法齐整，一进一退滴水不漏，难怪能闹天宫。
悟空心说——这妖怪枪法不乱，左遮右挡颇有章法，不是一般野怪。
门前小妖擂鼓助威，鼓声震得山石都在抖。
打到三十个回合——不分胜负。
妖怪忽然把枪尖往地上一戳，喝令小妖：一起上！
几十个小妖呼啦一下围上来——刀枪剑戟，四面八方。悟空哈哈大笑——来得好！正合俺意！
他把金箍棒往空中一丢，叫声——一条棒子变成千百条，像飞蛇走蟒一样满天乱落。小妖们吓得魂飞魄散，丢了刀枪，抱头往洞里钻。
妖怪不慌不忙。他冷笑一声，伸手往袖子里一掏。
掏出一个圈子。
白森森的——像个手镯，又像个玉环。在手里转了一圈，往空中一抛。
呼——
那圈子飞上空中，忽然变大。金箍棒——漫天的千百条棒影——像被什么东西吸住了，嗖的一下全收进圈子里。
悟空伸手去抓——抓了个空。
金箍棒没了。
他赤手空拳站在那儿，愣了一下。
妖怪哈哈大笑，收了圈子，转身走回洞去。石门轰隆一声关上了。
悟空站在洞口，攥了攥拳头——空的。
他翻了个筋斗，跳到山后一块大石头上坐下。风吹过来，虎皮裙猎猎响。
两只手搁在膝盖上——空空的。
他盯着自己的手掌心看了半天，扑梭梭——两滴眼泪掉在手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