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徒们离了琵琶洞,一路往西。走了没几天,又到了端阳时候,路边艾叶满山,溪柳阴浓,正是熏风送暖、新竹初凉的光景。
唐僧骑在马上,看着沿路的景致,倒也心旷神怡。正走着,忽然看见一座高山拦在前面。长老勒马回头叫道:悟空,前面有山,恐怕又要生出妖怪,一定要小心提防。
行者他们道:师父放心,我们一心皈依佛门,怕什么妖怪!
长老听了十分高兴,加鞭催马,不一会儿就上了山崖。这座山又高又险,松柏接云,荆榛挂藤,涧水如泻玉,花香似堆金。师徒们走了半晌,过了山头,下西坡,才来到一段平阳之地。
八戒卖弄精神,教沙和尚挑着担子,他双手举着钉钯,上前赶马。那马却不怕他,任凭呆子嗒笞笞地赶,只是慢悠悠地走。
悟空道:兄弟,你赶他怎的?让他慢慢走罢了。
八戒道:天色将晚,从上山走到现在一整天,肚里饿了,大家走快些,找个人家化点斋饭吃。
悟空听了道:既然这样,等我叫他快走。他把金箍棒幌一幌,喝了一声,那马溜了缰,如飞似箭,顺平路往前去了。
你说这马怎么不怕八戒、只怕悟空?原来悟空五百年前曾受玉帝封在大罗天御马监养马,官名弼马温,所以一直传到今天,凡是马都怕猴子。那长老拉不住缰绳,只好紧紧扳着鞍桥,让马放开缰绳一路狂奔,跑了有二十里远近,才缓下步来。
正走着,忽然听见一棒锣响,的一声,路两边闪出三十多人,一个个拿着枪刀棍棒,拦住路口,喝道:和尚!那里走!
吓得唐僧战战兢兢,滚下马来,弯腰道:大王,贫僧是东土唐王差去西天取经的。自从离开长安,年深日久,就是有些盘缠也使尽了。出家人全靠化缘为生,哪里有什么财帛?希望大王方便方便,让贫僧过去吧!
那两个贼帅众向前道:我们在这里横下一条心,拦住要道,专要些财帛,什么方便不方便!你果然没有财帛,就趁早脱下衣服,连马一起留下!
唐僧哪里肯依,正要分辨,众喽罗一齐下手,把一条绳捆了,高高吊在树上。
再说三个惹祸精,随后赶来。八戒呵呵大笑道:师父去得好快,不知在哪里等我们哩。忽然看见长老吊在树上,他又说:你看师父,等着也就罢了,却又有这般心肠,爬上树去,扯着藤儿打秋千玩耍哩!
行者见了道:呆子,别乱说。师父不是吊在那里吗?你两个慢慢来,我去看看。
好大圣,急忙登上高坡细看,认得是伙强人,心中暗喜道:造化!造化!买卖上门了!
他转过身,摇身一变,变作个干干净净的小和尚,穿一领缁衣,年纪只有十六七,肩上背着个蓝布包袱,拽开步,来到前边,叫道:师父,这是怎么说话?这些都是些什么歹人?
三藏道:徒弟呀,还不救我一救,还问什么?
行者道:是干什么勾当的?
三藏道:这一伙拦路的,把我拦住,要买路钱。因为我身边没钱,就把我吊在这里,只等你们来商量商量。不然的话,就把这匹马送给他吧。
行者听了笑道:师父没用,天下也有和尚,像你这样皮松的还真少。唐太宗差你往西天见佛,谁教你把这龙马送人?
三藏道:徒弟呀,像这样被吊起来,只盼着你来救我,你还说这样的话!
那伙贼见行者与他师父讲话,撒开势,围将上来道:小和尚,你师父说你腰里有盘缠,趁早拿出来,饶你们性命!要是说半个不字,就要了你的小命!
行者放下包袱道:各位长官,不要嚷。盘缠就在这包袱里,不多,只有马蹄金二十来锭,粉面银二三十锭,散碎的还没数过。要的话,就连包儿一起拿去,千万别打我师父。古书云,德者本也,财者末也。我们出家人,自有化缘的去处。只盼着把我师父放下来,我就全都给你们。
那伙贼听了,都十分高兴道:这老和尚小气,这小和尚倒还大方。吩咐道:放下来。
那长老得了性命,跳上马,顾不得行者,挥着马鞭,一直跑回旧路。
行者忙叫道:走错路了。提着包袱,就要追去。
那伙贼拦住道:那里走?把盘缠留下,免得我们动手!
行者笑道:说开,盘缠得分成三份。
那贼头道:这小和尚忒乖,就想瞒着他师父留起来一些。也罢,拿出来看看。要是多的话,也分些给你背地里买果子吃。
行者道:哥呀,不是这么说的。我哪里有什么盘缠?我是说你们俩打劫了别人的金银,一定要分些给我。
那贼听了大怒,骂道:这和尚不知死活!你倒不肯给我,反倒来要我的!不要走!看打!抡起一条藤棍,照行者光头上打了七八下。
行者只当不知,还满脸陪笑道:哥呀,要是这么打,就打到来年打罢春,也是不当真的。
那贼大惊道:这和尚好硬头!
行者笑道:不敢不敢,过奖了,也还看得过去。
那贼哪容他分说,两三个一齐乱打。行者道:各位别生气,等我拿出来。
好大圣,在耳中摸一摸,拔出一个绣花针儿道:各位,我出家人,果然没带盘缠,就把这个针儿送给你吧。
那贼道:晦气呀!把一个富贵和尚放了,却拿住这个穷秃驴!你难道是做裁缝的?我要针做什么?
行者听说不要,就捏在手里,幌了一幌,变作碗来粗细的一条棍子。那贼害怕道:这和尚生得小,倒会耍法术。
行者把棍子插在地下道:各位拿得动,就送给你们。
两个贼上前抢夺,可怜就如蜻蜓撼石柱,别想挪动分毫。这条棍本是如意金箍棒,一万三千五百斤重,那伙贼怎么知道?
大圣走上前,轻轻的拿起,丢一个蟒翻身拗步势,指着强人道:你们都造化低,遇着我老孙了!
那贼上前来,又打了五六十下。行者笑道:你也打累了,先让老孙打一棒儿,可别当真。
你看他展开棍子,幌一幌,有井栏粗细,七八丈长短,荡的一棍,把一个打倒在地,嘴唇揞土,一声不吭。那一个开口骂道:这秃驴太无礼!盘缠没有,反倒打伤我!
行者笑道:先别急,先别急!等我一个个打来,一下子把你们全了结!荡的又一棍,把第二个又打死了。吓得那众喽罗扔枪丢棍,四散逃命去了。
悟空收了铁棒,拍了拍手,再看那唐僧,早骑着马一溜烟跑回旧路去了。他望着师父的背影,心里的火,腾地一下蹿了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