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七个女怪回了洞,到了石桥上站定,念动真言,把丝篷收了起来。
八戒正困在里面晕头转向,忽然头顶一亮,丝篷丝索全没了。他这才一步一探地爬起来,忍着疼,顺着原路找回。
见了行者,八戒一把扯住他:哥哥,你看我的头可肿了?脸可青了?
行者道:你怎么弄成这副模样?
八戒道:我被那些妖精拿丝绳罩住,又放了绊脚索,不知跌了多少跟头,跌得我腰也弯了,背也驼了,寸步难行。刚才丝篷散了,我这条命才算捡回来。
沙僧听了,脸色一变:罢了罢了!你这一闹,闯下祸来了!那妖精一定回洞里害师父去了,咱们快去救他!
行者闻言,撒腿就跑,八戒牵着马,急忙赶到庄前。
只见那石桥上有七个小妖儿,横成一排挡住了去路:慢来,慢来!我们在这儿!
行者一看,乐了:好笑!都是些小人儿!长的只有二尺来高,不满三尺;重的只有八九斤,不满十斤。他喝问:你们是谁?
那怪道:我是七仙姑的儿子!你把我母亲欺负了,还敢打上门来!不要走!仔细!
话音未落,七个小妖手舞足蹈,乱打过来。八戒本来就憋了一肚子火,见这些虫蛭大小的东西也敢来撒野,发狠举钯就筑。
那些小妖见八戒凶猛,一个个现了本相,飞到半空,叫声——霎时间,一个变十个,十个变百个,百变千,千变万,漫天都是。黄乎乎、黑压压的一片,抹蜡、蜻蜓、蜜蜂、蚂蜂、蜍蜂、牛蜢、班毛,嗡嗡嗡地直扑下来,有的叮脸,有的扎眼,有的钻耳朵,铺天盖地,直往人身上招呼。
八戒慌了,一边扑打一边叫:哥啊,只说经好取,谁知道西方路上,连虫儿也欺负人!
行者道:兄弟,别怕,快上前打!
八戒道:扑头扑脸,浑身上下叮了十几层,怎么打?
行者道:没事没事,我自有手段!
沙僧催道:哥啊,有什么手段快使出来吧!一会儿光头上都叮肿了!
行者拔了一把毫毛,嚼得粉碎,地喷出去,变成一群鹰:黄鹰、麻鹰、白鹰、雕鹰、鱼鹰、鹞鹰,七样鹰对七样虫。
八戒问:师兄,你又打什么哑谜,黄啊麻的?
行者道:你不懂。黄是黄鹰,麻是麻鹰,白是白鹰,雕是雕鹰,鱼是鱼鹰,鹞是鹞鹰。那妖精的儿子是七样虫,我的毫毛是七样鹰。
鹰正是虫的天敌。一嘴一个,爪抓翅拍,那些虫妖吱吱叫着往下掉,有的还没落地就让鹰啄进肚里。眨眼工夫,满天虫妖吃得干干净净,地上落了一层虫尸,足有一尺来厚。
八戒拍拍脑门,又跺跺脚,把身上叮的包挠了一遍,龇牙咧嘴地道:好么!这一仗,老猪白挨了满身包!
行者道:谁让你贪功。走,救师父去。
八戒跌了满身的包,腰酸腿软,一步一拐地跟在后面,嘴里还念叨着:这盘丝洞的妖精,一个个赛过母夜叉,老猪这顿跟头,摔得值不值?
行者回头笑道:值!怎么不值?师父平安出来了,就是天大的值。回头那把火,就当你这顿跟头的利息。
说话间,三人已闯过桥去,径直冲进洞里。只见老师父吊在梁上,正哼哼唧唧地哭呢。
八戒凑上前:师父,你是专程来这儿吊着玩的?可坑得我跌了多少跟头!
沙僧道:先解下师父再说。
行者跳上去,把绳索挑断,放下唐僧,问道:妖精呢?
唐僧道:那七个女怪都光着身子,往后面叫儿子去了。
行者道:兄弟们,跟我找去!
三人各持兵器,把后园翻了个遍,桃树李树上也找遍了,哪还有半个影子。八戒道:跑了,跑了!
沙僧道:不必找她。来,我扶师父走。
弟兄们回到前厅,扶唐僧上马。唐僧被吊了半天,胳膊腿都僵了,在马上活动着筋骨,叹道:徒弟啊,往后就是饿死,我也再不自己出去化斋了。
八戒嘿嘿一笑:师父这话,我可记下了。下回馋了,老猪给你化去。
行者道:别贫了,先看看这贼窝怎么处置。
八戒道:师父,你们先走,等老猪一钯筑倒她这房子,叫她回来没处安身!
行者笑道:筑还费劲,不如找些柴来,给她个断根。
好呆子,当真找了些朽松破竹、干柳枯藤,一抱一抱地搬进洞里,堆在墙角,又绕着柱子码了一圈,这才点上一把火。
火苗先是在枯藤上爬,转眼便腾了起来,哔哔剥剥地响。石桌石凳、木香亭子,连那吊过师父的房梁,一样接一样烧成了灰。烟火滚滚,直冲云霄,把半个天都映红了。
行者拍了拍手上的灰:这一把火,烧她个干干净净。师父,走吧。
唐僧在马背上念了一声佛,催动白龙马,师徒继续西行。八戒扛着钉钯,一边走一边回头看那冲天的火,嘴里直嘟囔:烧了这贼窝,看她们回来睡哪儿!
他们却不知道,那七个女怪早带着干儿子们,趁乱从后门溜了出去,连夜往东南方向逃——那里,还有她们一处避风躲雨的地方。
师徒走了小半日,那吊了半天、饿了一路的唐僧,正坐在马上往前张望,忽然望见前方山坳里,隐隐约约现出一片楼阁,青瓦白墙,藏在一丛绿树深处,看着像是一座道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