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士红了眼,抡剑就砍,行者举棒相迎。一个要报杀妹之仇,一个要救师父性命,杀得风响沙飞,天昏地暗。
斗了五六十个回合,道士渐渐手软,有些招架不住。他虚晃一剑,跳出圈外,伸手解开衣带,一声,把皂袍脱了。
行者笑道:好儿子!打不过就脱衣裳,脱了也是白搭!
话没说完,只见那道士把两手往上一抬——两肋下面,齐刷刷长着一千只眼睛!一千只眼里同时迸出金光,森森黄雾裹着艳艳金光,喷涌而出,左右一合,像一口金桶,把行者连人带棒罩在了当中。
行者眼前一片金光,晃得睁不开眼。四面八方全是黄澄澄的光,上上下下,竟没有一丝缝隙可逃。他抡棒打去,的一声,金光把棒子弹了回来,震得虎口发麻。
他心下一沉:这金光罩得严实,比那蜘蛛丝还难缠!
行者念个咒语,摇身一变,变作一只穿山甲——四只铁爪,满身鳞甲。那金光只罩着地面以上,底下却是空的。他拱起脊背,四只铁爪刨土跟切豆腐一般,硬着头皮往地下一钻,沙土哗哗地往两边分,一口气钻了二十多里,这才冒出头来。
原来那金光只罩得住十来里地,他这一钻,早钻出金光之外了。
他钻出地面,现了本相,只觉得浑身酸软,骨头缝里都疼,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悲声叫道:师父啊!当年蒙你收我,一路西来吃了多少苦。大海大浪都没怕过,倒在这条阴沟里遭了风!
他正抹眼泪,忽然听到山背后有人啼哭。回头一看,一个妇人穿着重孝,左手托着一盏凉浆水饭,右手捏着几张烧纸黄钱,一步一声地哭着走过来。
行者叹道:流泪眼遇流泪眼,断肠人见断肠人。这妇人哭的不知是谁,我去问问。
那妇人走近,行者弯腰问道:女菩萨,你哭的是谁?
妇人噙着泪道:我丈夫因为和黄花观观主买竹竿起了争执,被他用毒药茶药死了。我烧些纸钱,尽一尽夫妻的情分。
行者听了,也落下泪来。
那妇人反而恼了:你好不知事!我为丈夫伤心,你怎么也愁眉苦脸,倒像戏弄我?
行者弯腰道:女菩萨息怒。我是东土大唐唐三藏的大徒弟孙悟空。我们路过黄花观歇脚,那观中道士不知是什么妖精,跟七个蜘蛛精结为兄妹。蜘蛛精在盘丝洞要害我师父,是我和师弟救了出来。那蜘蛛精跑到他这里搬弄是非,道士就用毒药茶药倒了我师父师弟三个,连马都陷在他观里。只我没吃那茶,摔了茶盅跟他动手。正打时,七个蜘蛛精出来吐丝缠我,我变化脱身。方才与他赌斗,他又放出一千只眼里的金光罩住我,我变穿山甲钻地才逃出来。如今师父师弟命在旦夕,我正愁无处求救——女菩萨,你可知哪里有人能破他的金光?
妇人用手往南一指:那正南边就是。
行者回头看时,那妇人早不见了。
行者急忙拜道:是哪位菩萨?弟子方才钻昏了头,没能认出来,请留个名号,好让我拜谢!
只听半空中有人应道:大圣,是我。
行者抬头一看,原来是黎山老姆。他赶上去谢道:老姆从哪里来,特地指教我?
老姆道:我刚从龙华会上回来,见你师父有难,就假扮孝妇,借着死了丈夫的名义给你指条生路。你快去请他,但千万别说是我指点——那位圣贤,最恼旁人多嘴。
行者谢过,辞别老姆,纵起筋斗云,转眼到了紫云山,按下云头。只见山上一座洞府,石门半掩,门额上写着千花洞三个字,静悄悄的,不见人影。
行者心道:这位圣贤莫不是不在家?
又往里走了几步,见一个女道姑坐在榻上。头戴五花纳锦帽,身穿一领织金袍,脚蹬云尖凤头履,腰系攒丝双穗绦。面庞虽老,声如春燕。行者上前叫道:毗蓝婆菩萨,给你行礼问话了。
那菩萨从榻上下来,合掌还礼:大圣,失迎了。你从哪里来?
行者奇道:你怎么认得我是大圣?
毗蓝婆道:你当年大闹天宫,天下都传遍了你的模样,谁人不知,哪个不晓?
行者笑道:正是好事不出门,恶事传千里。像我如今皈依了佛门,你倒不晓得了!
毗蓝道:几时皈正的?恭喜恭喜!
行者道:前些日子才脱了难,保师父唐僧上西天取经。师父在黄花观被那道士用毒药茶药倒了。我跟那厮赌斗,他放出金光罩住我,我使神通才走脱。听说菩萨能灭他的金光,特来拜请。
菩萨道:这话是谁跟你说的?我自打赴了盂兰会,到现在三百多年没出过门,隐姓埋名,没一个人知道我的底细,你怎么会晓得?
行者打了个哈哈:我是个地里鬼,不管哪儿的事,自己都会访出来。
毗蓝道:也罢也罢。我本不想去,既然大圣亲自来请,不好灭了你求经的善念,就跟你走一趟。
行者称谢,又随口问了一句:菩萨,只是还有一件事——请问你儿子是谁?
毗蓝道:小儿是昴日星官。
行者心头一跳:昴日星官?那不是只大公鸡吗!他正寻思的时候,早望见前面金光艳艳——那黄花观,就在脚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