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徒四人离开黄花观,放马西行。走不多时,又是夏尽秋初,新凉透体。忽然一座高山挡住了去路,山峰直插碧空,高得像是要擦着星星。
唐僧心里发怵,勒住马叫悟空:你看前面这座山,又高又陡,不知道有没有路过得去。
行者笑道:师父说哪里话。自古道,山高自有客行路,水深自有渡船人。哪有过不去的道理?放心往前走。
唐僧听了,脸上露出喜色,扬鞭催马,直上高岩。
走了没几里,忽然看见一个老者立在前面山坡上:鬓发蓬松,白发飘摇,银须稀朗,手里拄一根龙头拐杖,远远地就冲这边高呼:西行的长老,先停一停!这山上一伙妖魔,吃尽了阎浮世上的人,可前进不得!
唐僧一听,吓得脸色大变。偏巧马蹄踩在一块碎石上,一个趔趄,唐僧连人带鞍从马上栽了下来,摔在草窝里,挣了两挣,愣是爬不起来,躺在那儿直哼哼。
行者赶上前搀起他:莫怕莫怕!有我哩!
唐僧道:你听那高岩上的老者说,这山上一伙妖魔,吃尽了世上的人。你敢去问个虚实吗?
行者道:你先坐这儿,等我去问他。
唐僧道:你长得丑,说话又粗,怕冲撞了人家,问不出实话。
行者笑道:那我变个俊的再去。
唐僧道:变来我看看。
好大圣,捻着诀,摇身一变,变作一个干干净净的小和尚:眉清目秀,头圆脸正,一举一动都透着斯文。他抖了抖衣裳,走到唐僧面前:师父,我变得可好?
唐僧大喜:变得好!
八戒道:怎么不好!倒把我们比下去了。老猪就是滚上两三年,也变不成这么俊俏!
行者躲开他们,径直走到老者面前,弯腰道:老公公,贫僧给您行礼问话了。
那老头儿见他生得俊雅,倒也还了个礼,用手摸着他的头,笑呵呵地问:小和尚,你是哪里来的?
行者道:我们是东土大唐来的,特上西天拜佛求经。刚才听公公说这山上有妖怪,我师父胆子小,叫我过来问一声:到底是什么妖精,敢在这里断路?烦公公细说给我听听。
那老者却闭上了嘴,只顾捋着银丝似的长须,一言不发。
行者见他不吭声,也不追问,转身就回了坡下。
唐僧问:悟空,你回来了?问得怎么样?
行者笑道:不打紧!不打紧!西天路上有个把妖精,本来是常事,只是这里的人胆小,把他放在心上。没事没事,有我哩!
唐僧道:你可问了他,这是什么山,什么洞,有多少妖怪,哪条路通得到雷音?
八戒插嘴道:师父,莫怪我说。要说变戏法、耍花招、捉弄人,我们三五个也不如师兄;可要说老实,师兄那样儿的,摆一队也不如我。
唐僧道:正是正是,你还老实。
八戒道:他不知怎么钻头不顾尾的,问了两声,不上不下地就跑回来了。等老猪去问个实在的。
唐僧道:悟能,你仔细着。
好呆子,把钉钯往腰里一别,整整衣裳,扭扭捏捏地奔上山坡。
老者道:你莫像方才那个和尚,走花弄水地胡缠。
八戒道:我不像他。
公公拄着杖,对八戒说:这座山叫八百里狮驼岭,中间有座狮驼洞,洞里住着三个魔头。
八戒了一口:你这老头儿好不多心!三个妖魔,也值得费心费力地来报信?
公公道:你不怕吗?
八戒把胸脯一拍:不瞒你说,我老猪当年做天蓬元帅,统率过天河十万水军,什么阵仗没见过!三个妖魔,有什么好怕!
公公冷笑一声:这和尚不知深浅!那三个魔头,神通广大得很!他手下的小妖,南岭上有五千,北岭上有五千,东路口有一万,西路口有一万;巡哨的有四五千,把门的也有一万;烧火的无数,打柴的无数——统共算下来,有四万七八千,都是有名号带腰牌的,专在这里吃人。
那呆子一听,吓得腿都软了,转身就往回跑。到了唐僧跟前,也不回话,放下钉钯,蹲在地上拉屎。
行者见了,吼道:你不回话,蹲在那儿做什么?
八戒道:吓出屎来了!如今也不用多说了,趁早儿各顾各的命吧!
行者道:这个呆根!我问信偏不惊不怕,你去问就慌成这副德行!
长老道:到底怎么回事?
八戒道:这老头儿说,这座山叫八百里狮驼岭,中间有座狮驼洞,洞里三个老妖,有四万八千小妖,专在这里吃人。咱们若踩着他山边儿,就是他嘴里的食了,别想过去!
唐僧听了,毛骨悚然:悟空,这可怎么办才好?
行者笑道:师父放心,没什么大事。想必是这儿有几个妖精,只是这里人胆小,把他说的许多人、许多大,自己吓自己罢了。有我哩!
八戒道:哥哥说的是哪里话!我跟你说的是实情,没有半句假话。满山满谷都是妖魔,怎么前进?
行者笑道:呆子嘴脸,不要虚惊!要说满山满谷的妖魔,只要老孙一路棒,半夜就打他个干干净净!
八戒道:不羞不羞,莫说大话!那些妖精点卯还得七八天,你怎么能半夜打完?
行者道:你说怎么打?
八戒道:凭你抓的、捆的、使定身法定住的,也没有这么快的。
行者笑道:不用抓,不用捆。我把这棍子两头一扯,就有四十丈长;幌一幌,八丈围粗。往山南一滚,滚杀五千;山北一滚,滚杀五千;从东往西一滚,只怕四五万,都碾成肉泥烂酱!
八戒道:哥哥,要是这么赶面似的打,二更天也就都了了。
沙僧在旁边笑道:师父,有大师兄这样的神通,怕他怎的?请上马走啊。
唐僧见他们说得热闹,没办法,只得宽心上了马。
正走着,忽然不见了那报信的老者。沙僧道:他八成就是妖怪,故意装模作样来吓唬咱们。
行者道:别忙,我去看看。他跳上高峰,四下张望,忽然瞥见半空中彩霞一闪。行者纵云赶上去,一把扯住——正是太白金星!
行者拽着他的袖子,叫着他的小名:李长庚!李长庚!你好惫懒!有话当面说就是了,怎么装成个山野老头来哄我!
金星急忙施礼:大圣,报信来迟,莫怪莫怪!这魔头果真是神通广大,势头不小。只靠你随机应变、脑瓜子灵光,或许过得去;若稍有怠慢,其实难过。
行者谢道:感激感激!这里果然难走。麻烦老星回天上替我跟玉帝说一声,借些天兵天将来帮帮手。
金星道:有!有!有!你带个口信去,就是十万天兵,也借得到。
行者告别了金星,按下云头,对唐僧道:刚才那个老头儿,原来是太白金星,特来给我们报信的。
唐僧合掌道:徒弟,快赶上他,问个仔细!
行者道:他走了。师父,你先在这里用心守着,沙僧看好行李马匹,等老孙先上岭去打听打听,看前后共有多少妖怪。拿住一个,问他个详细,让他写个执结、开个花名,把洞里的老老小小一一查明,吩咐他关了洞门不许挡路,再请师父安安静静地过去,才显得出老孙的手段!
沙僧只叮嘱道:小心!小心!
行者笑道:不用嘱咐。我这一去,就是东洋大海也荡开条路,就是铁裹银山也撞透扇门!
好大圣,唿哨一声,纵起筋斗云,跳上了那高高的山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