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丘国的百姓送了一程,又一程。
国王和嫔妃、皇后推着那凤辇龙车,一直送出城门。街上的百姓听说唐僧师徒要走了,一家老小都涌到路边,捧着净水,点着真香,黑压压跪了一片。有拽着马缰绳的,有拉着担子绳的,嘴里一口一个唐朝爷爷,喊得眼泪汪汪。
唐僧再三劝他们回去,劝不住。那国王也舍不得,拉着唐僧的手,一遍遍说:圣僧再多住几日吧。唐僧只是摇头。就这样一步步送,一直送出二十多里地,那些百姓还是紧紧跟着,不肯松脚。
唐僧从凤辇上下来,骑上白龙马,朝两边的人拱了拱手,说:诸位请回吧。贫僧还要赶路,此去西天,不敢耽搁。
那些人就站在路边,眼巴巴地望着,望得脖子都酸了。马走出老远,还能听见身后嗡嗡的送别声。直到连马尾巴的影子都望不见了,众人才慢慢转身,一步三回头地回城。
师徒四个又上了路。
走过了冬天剩下的那点寒气,也走过了开春。路边的野花开了又谢,山上的树绿了又深,日子在脚底下一步步过去。有时候走一整天,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就在野地里歇;有时候碰上户人家,讨碗水喝,又接着赶。不知不觉,前面又立起一座高山,高高地挡在路中间,像是从地里硬拔出来的一样,峰顶戳在云里。
唐僧勒住马,心里有点发慌,回头说:徒弟,前面这山高得很,有路没路,可得小心!
悟空听了,嘿嘿一笑:师父这话,不像个走了远路的人,倒像个大门不出、坐在井里看天的公子哥。老话说,山挡不住路,路自己会通到山里去。哪有什么有路没路?
唐僧说:山倒是不挡路,就怕那险峻的地方生出怪物,密林深处钻出妖精。
八戒甩着大耳朵,摆摆手:放心,放心!这里离极乐世界不远了,保管太太平平,什么事都不会有。师父您就把心放肚子里。
师徒几个一边说,一边就到了山脚下。
悟空从耳朵眼里掏出那根绣花针,迎风一晃,变成碗口粗的铁棒,提在手里,几步走上石崖,回头喊:师父,这里是转山的路,好走得很,快来快来!
唐僧这才放开胆子,催马往前走。沙僧叫八戒:二哥,你挑一担吧。八戒接过担子挑上,嘴里嘟囔了一句,到底还是挑了。沙僧自己拢住缰绳,唐僧稳稳地坐在马上,跟着悟空上了山崖上的大路。
这一路山景倒是不坏。云雾罩着峰顶,山涧里水声哗哗地响。路两边开满了野花,红的白的挤成一团,树林子密实实的。梅子是青的,李子是白的,柳条绿得发亮,桃树红成一片。杜鹃在枝头一声声地叫,春天快尽了;燕子低低地飞,呢呢喃喃的,擦着人的帽檐过去。
唐僧骑在马上,慢慢地看着山景。忽然听见几声鸟叫,心里又想起了老家,想起了长安城里那热热闹闹的街市,想起了那年上元节满城的花灯。他勒住马,长长叹了口气:
徒弟,我自从领了唐王的旨意,在锦屏风下接了通关文书,正月十五上元观灯那天离了东土,才和唐王分了手。这一路走过多少山,蹚过多少水,什么时候才能回去,见着当今皇上啊。
悟空说:师父,你总是念着家,可不像个出家人。放宽心走,别多愁。
唐僧没答话,只是又叹了口气,拿袖子擦了擦眼角,望着东边的天出神。
正说着闲话,前面又露出一大片黑松林,黑压压的,望不到底。那林子里的树一棵挨着一棵,枝杈绞在一起,把日头全挡在外头,林子里阴森森的,透不进一点光。
唐僧又慌了,叫起来:悟空!我们刚过了那崎岖的山路,怎么又撞上这么个深黑的松林?可得当心!
悟空说:怕他怎的!
唐僧说:话不是这么说。不能光信直的,也得防着不仁的。我跟你也走过好几处松林了,可没有一处像这个林子这样深,这样密。你看那树,东西密密排着,南北整整齐齐,荆棘绕着根,藤蔓缠着葛,葛又缠着藤,一层压着一层,连条路都看不清……
悟空说:师父稳稳坐着,别害怕,我去去就来。
唐僧只好下了马,坐在一棵松树的阴凉底下。八戒和沙僧丢下担子,各自到林子里寻野花、找野果,闲耍去了。
悟空纵起筋斗云,一个跟头翻到半空,立住云头,回头往下看。
这一看,他先是一愣,接着失声叫了起来:好啊!好啊!
他叫好,不是叫这山景,是叫唐僧。
只见松林当中,唐僧头顶上罩着一片祥云,瑞气腾腾,光灿灿的,把那一块林子都照亮了。
悟空心里想:这师父是金蝉长老转世,十世修行的大好人,所以头顶上才有这样的祥瑞罩着。他又想起自己当年——五百年前大闹天宫的时候,云游四海,放荡天涯,聚起一群精怪,自称齐天大圣,降龙伏虎,把生死簿上的名字都勾了。那时候头上戴着三叉金冠,身上穿着黄金铠甲,手里提着金箍棒,脚上踏着步云履,手下四万七千群怪,一个个都管他叫大圣爷爷,着实风光。走到哪儿,妖魔鬼怪远远望见,都得矮下三分。
如今脱了天灾,做小伏低,给这和尚当了徒弟,图个什么?
就图这师父头顶有祥云瑞霭罩着,一路走回东土,必定有些好处,自己也能落个正果。
他正这么自己夸着、盘算着,忽然看见林子南边,骨都都冒上来一股黑气,越冒越浓,黑得像墨,直往天上翻。
悟空大惊,叫声:不好!那黑气里必定有邪门!我那八戒沙僧,可放不出这种黑气来!
他立在半空,睁圆了火眼金睛,细细地往下看。那黑气一股一股地往上冒,又浓又厚,散开来,把唐僧头顶那片祥光慢慢地、一点一点地罩了下去。
悟空心里咯噔一下:化斋还是小事,这黑气罩下来,师父要遭殃。他不敢再看热闹,收了云头,一个筋斗就往林子里翻——
再说唐僧,一个人坐在松树底下,合着掌,闭着眼,正念那《摩诃般若波罗蜜多心经》。他念得入神,林子里的风声、鸟声都听不见了。
忽然,一阵极轻、极细的声音钻进他耳朵里,是个女子的声音,一声声地喊:救人……救人……
唐僧猛地睁开眼,大惊道:善哉!善哉!这么深的林子里,怎么有女子喊救命?别是让狼虫虎豹给吓倒了。待我去看看。
他站起身,拨开千年的柏树,绕过万年的松树,攀着葛藤,一步一步往里走。走了不远,就看见一棵大树,树上绑着一个人。
那是个女子,上半截被葛藤紧紧绑在树干上,下半截埋在土里,只露出半截身子。
唐僧立住脚,不敢靠得太近,隔着几步问了一句:女菩萨,你犯了什么事,怎么被绑在这里?
那女子见有人来,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一颗一颗砸在衣襟上。她生得极美,桃红的腮上挂着泪,一双星眼含着悲,比那画上的人还要好看三分。
唐僧不敢再往前,又问:女菩萨,你到底有什么罪过,说给贫僧听,也好救你。
那女子抽抽搭搭,抹了把泪,话里带着哭腔,说了起来。
她说她家住在贫婆国,离这里有二百多里地。爹娘都还健在,一辈子好善,和亲戚邻里的关系也好。今年清明,爹娘请了本家亲戚,一家人坐轿的坐轿,骑马的骑马,到荒郊野外去上坟扫墓。刚在坟前摆开祭品,点着纸钱,忽然听见锣鼓乱响,杀出一伙强盗,手里举着刀,抡着棍,喊打喊杀地冲过来。
当时就把我们吓得魂飞魄散,女子哭着说,爹娘和亲戚们,有马的有轿的,各自逃命去了。奴奴年纪小,跑不动,吓得跌倒在地,就被那伙强盗抢进了山里。那大大王要我做夫人,二大王要我做妻室,第三个第四个也贪我的模样,七八十号人争来争去,吵得不可开交,谁也不服谁。这个说我先抢到的,那个说我先看见的,闹到最后动起手来,打得头破血流。争不出个结果,就把我绑在这林子里,散伙各自去了。
她说到这儿,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再也止不住。
到今天,已经五日五夜了。再这么下去,眼看命就没了。也不知是哪一世祖宗积的德,今天撞见老师父打这儿过。千万发发慈悲,救我一命!九泉之下,我也忘不了您的大恩!
说罢,她哭得浑身发抖,泪如雨下。
唐僧本来心就软,听她这一通哭诉,哪里还忍得住。他鼻子一酸,两行眼泪也跟着掉了下来,声音都哽咽了。他抬起袖子擦了擦眼睛,想上前去解绳子,又想起自己是个出家人,男女授受不亲,一时不知该先迈哪条腿。末了,他朝着林子里喊了一声:
徒弟——
这一声喊得凄凄惨惨的,惊得林子里的鸟扑棱棱飞起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