斗木獬、奎木狼二星官,驾云直向东北艮方追去。两人在半空寻了半晌,不见踪影,直到西洋大海,才远远望见孙大圣在海上吆喝。
二星按落云头,问:大圣,妖怪往哪儿去了?
悟空没好气:你两个怎么不来追?这会儿倒冒冒失失地问!
斗木獬说:我见大圣和井、角二星把妖魔打败,追赶去了,料必能擒住。我二人便扫荡群精,进玄英洞,救出你师父、师弟。搜了山,烧了洞,把你师父托付给你二弟,领回府城慈云寺了。多时不见你回来,这才寻到此处。
悟空听了,转怒为喜,道谢:如此倒是有功,多累,多累!只是那三个妖魔,被我赶到这儿,钻下海去了。井、角二星正在水里追拿,教老孙在岸边挡着。你两个既来了,就在岸边把截,等老孙也下去一趟。
好大圣,抡着棒,捻着诀,辟开水路,直入波涛深处。只见那三个妖魔,正在水底下跟井木犴、角木蛟舍死忘生地苦斗。
悟空跳近前,喊:老孙来了!
那妖精正被二星官逼得措手不及,处在危难之中,忽听悟空喊叫,也顾不上别的,拨转头,往海心里飞跑。原来这怪的角极能分水,只听得哗哗哗,冲开一条明路。后边二星官和孙大圣,并力追赶。
西海里有个探海的夜叉,巡海的介士,远远见犀牛分开水势,又认得孙大圣和二位天星,连忙赶到水晶宫,慌慌张张报:大王!有三只犀牛,被齐天大圣和二位天星追来了!
老龙王敖顺一听,唤来太子摩昂:快点水兵!定是那犀牛精辟寒、辟暑、辟尘三个,惹了孙行者。如今到了海里,咱们快去相助!
摩昂得令,即刻点兵。顷刻间,龟鳖鼋鼍、虾兵蟹卒,各执枪刀,一齐呐喊,腾出水晶宫外,挡住犀牛精。
犀牛精前进不得,急往后退,后头又有井、角二星和大圣拦阻。三怪慌了神,失了群,四散奔逃。那辟尘儿,早被老龙王领兵围住。
悟空见了,心中欢喜,喊:慢着,慢着!捉活的,别要死的!
摩昂听令,一拥上前,把辟尘儿扳翻在地,用铁钩子穿了鼻子,四蹄攒捆起来。
老龙王又传号令,分兵去赶另外两个。摩昂领着众将赶过去,只见井木犴现了原身,正按住辟寒儿,大口小口地啃着吃。
摩昂高喊:井宿!井宿!别咬死他!孙大圣要活的,不要死的!
连喊几声,还是迟了,那辟寒儿已被咬断了脖子。摩昂忙命虾兵蟹卒,把死犀牛抬回水晶宫,又同井木犴往前追。
只见角木蛟把辟暑儿倒赶回来,正撞上井宿。摩昂领着龟鳖鼋鼍,撒开簸箕阵,围了上去。那怪连连叫:饶命!饶命!
井木犴上前,一把揪住它的耳朵,夺了它的刀,说:不杀你,不杀你!拿给孙大圣发落!
当即收了兵器,回到水晶宫外,报:都捉来了。
悟空看时,一个断了头,血淋淋倒在地上;一个被井木犴揪着耳朵,推跪在地。他近前细看,说:这头,不是兵刃伤的呀。
摩昂笑道:要不是我喊得紧,连身子都叫井星官吃了。
悟空说:既然这样,也罢。取锯子来,锯下它的两只角,剥了皮带走。犀牛肉,留给你龙王父子享用。又把辟尘儿穿了鼻,教角木蛟牵着;辟暑儿也穿了鼻,教井木犴牵着,说:带上金平府,见那刺史,明审这桩案子,问它个积年假佛、害民敛财的罪,然后处决。
众神遵命,辞别龙王父子,出了西海,牵着犀牛,会合奎、斗二星,驾云雾径回金平府。
悟空足踏祥光,在半空高叫:金平府刺史、各位官员,还有府城内外军民人等,都听着!我是东土大唐差往西天取经的圣僧。你们这府县,年年供献金灯,假充诸佛降祥的,就是这几只犀牛怪!我等路过,元夜观灯,这怪把灯油连同我师父摄了去,是我请来天神,收伏了他。如今山洞已扫平,妖魔已剿尽,从此不得为害。以后你府县,再不可供献金灯,劳民伤财!
慈云寺里,八戒、沙僧正保着唐僧进山门,听见悟空在半空喊话,撇下师父,丢下担子,纵风云到空中,问降妖的事。悟空说:一只被井星咬死了,已锯角剥皮带来;两只活捉在此。
八戒说:这两个,索性推下城去,让官员百姓都看看,也认得咱们是圣是神。烦劳四位星官收云下地,同到府堂,把这怪审决了。情真罪当,还有什么好讲!
四星说:天蓬元帅近来也知理明律了,好啊!
八戒说:做了这几年和尚,总也学了些。
众神推落犀牛,一簇彩云,降到府堂。唬得府县官员、城里城外百姓,家家设香案,户户拜天神。
不多时,慈云寺僧用轿子把唐僧抬进府门。唐僧见着悟空,口里不住道谢:有劳各位星官救出我们。先前不见贤徒,心里一直悬着。如今得胜回来,真是万幸!只是不知,这怪是在何方捕获的?
悟空说:前日别了师父,老孙上天查访,蒙太白金星认出那怪是犀牛,指点我请四木禽星。奏明玉帝,领了圣旨,到洞口交战。妖王跑了,又蒙斗、奎二宿救出师父。老孙与井、角二宿并力追妖,直赶到西洋大海,又亏龙王遣子领兵相助,才捕获到此。
唐僧听了,连声赞叹。府县官员,都在那儿高烧宝烛,满斗焚香,朝上礼拜。
不多时,八戒发起性子,掣出戒刀,一刀砍下辟尘儿的头,又一刀砍下辟暑儿的头,随即取锯子,锯下四只角来。
悟空更有主张,说:四位星官,把这四只犀角,带上界去,进贡玉帝,回缴圣旨。又把自己带来的两只角,安排说:一只留在府堂镇库,作日后免征灯油的凭证;一只我们带去,献灵山佛祖。
四星大喜,拜别大圣,驾彩云回天复旨去了。
府县官留住师徒四众,大排素宴,遍请乡官作陪。一面出告示,晓谕军民,来年不许再点金灯,永免买油大户的差役;一面叫屠夫宰剥犀牛皮,硝熟熏干,制成铠甲,把肉分给官员百姓;又动用钱粮,买下民地,兴建四星降妖庙,还为唐僧四众建立生祠,树碑刻文,传之后世。
师徒们索性领了这份情。那二百四十家灯油大户,这家酬,那家请,一刻不闲。八戒遂心满意,把洞里搜来的宝物,每样揣些在袖里,做了各家斋筵的赏钱。
这一住,就是一个月,还脱不了身。
唐僧吩咐:悟空,把剩下的宝物,都送给慈云寺的和尚,做酬礼。瞒着那些大户,天不亮就走吧。只怕只顾贪乐,误了取经,惹佛祖怪罪,又生灾祸。
悟空一一照办。
次日五更,悟空早起,唤八戒备马。那呆子吃了几天自在酒饭,睡得迷迷糊糊:这么早备马做什么?
悟空喝:师父教上路了!
呆子抹抹脸:又是这长老没正经!二百四十家大户都请,才吃了三十几顿饱斋,怎么又教老猪挨饿!
唐僧听见,骂道:馕糟的夯货!别胡说!快起来!再犟嘴,教悟空拿金箍棒打你的牙!
呆子一听要打,慌了手脚:师父今儿怎么变了?往常疼我、护我,哥要打,你还劝;今日怎么反倒叫打?
悟空说:师父怪你只顾嘴,误了路程。快收拾行李备马,免打!
呆子真个怕打,跳起来穿了衣裳,吆喝沙僧:快起来!要打人了!
沙僧也一骨碌爬起来,各各收拾停当。唐僧摇手说:悄悄的,别惊动寺里的和尚。
连忙上马,开了山门,找路去了。
天边刚透出一线亮,师徒四个的身影,已经没入西去的晨雾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