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铁从江州到运城,四个半小时。
李建军开的那辆黑色丰田越野车装了临时的民用车牌,停在车站地下车库。三个人一路低调,赵易坐副驾,王胖子缩在后座抱着一个行李袋,里面装的全是粗盐、艾草和几包生姜干。
“赵哥,咱能不能先找个宾馆住下来?我一晚上没睡好,在车上被李哥开得我胃都要翻出来了。”
赵易没理他。
出了高铁站,太阳已经偏西了。运城这边比江州冷得多,干冷的风刮在脸上像刀片。空气里有一种江州闻不到的气味,黄土混着枯草,带着一股子苍凉。
站前广场上人不多。寒冬加上这是个小城市,下午四点多就已经开始冷清了。
郑老三那边已经得了消息,说要派人来接。赵易一个电话打回去,让他别动。
“不用接,太招摇。”
挂了电话,赵易站在出站口扫了一圈。
广场边上停着一排私家车和出租车。最角落里有一辆黑色的面包车,玻璃贴了深色膜,看不清里面有没有人。旁边靠着一个穿军绿色棉衣的中年男人,嘴里叼着烟,正在朝他们这边看。
男人四十出头,脸皮黝黑,颧骨很高。左手插在棉衣口袋里,右手夹着烟,手指上有几道老茧和干裂的口子。
赵易多看了他一眼。
男人立刻凑了过来。
“老板,去哪儿?运城市区、盐湖、解州关帝庙都走。偏远点的也行,价格好说。”
他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歪着,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
王胖子正要开口说话,赵易伸手拦了一下。
“去莽山。”
男人的眼神变了一下。
变化极快,不到半秒就恢复了正常。但赵易看得清清楚楚。他的瞳孔在听到“莽山”两个字的时候猛地收缩了一下,然后右手食指微微弯曲,在烟杆上多捏了一下。
经典的应激反应。
这个地名对他来说不是陌生的,而是敏感的。
“莽山啊,那可远。”男人吸了口烟,“得绕山路,少说也得三个来小时。路不好走,你们是去探亲还是干啥?”
“看风水。”赵易淡淡说。
男人又笑了一下。
“行嘞,看风水好啊。上车上车,给你们走近道。”
三个人上了面包车。车里有一股浓烈的旱烟味混着泥土腥气。后排座位下面塞着几把铁锹和一卷尼龙绳。
王胖子用脚碰了碰那些铁锹,回头看了赵易一眼。
赵易没说话,闭上了眼睛。
观心术无声开启。
他不需要看,只需要感知。
男人一边开车一边用方言打了个电话。声音压得很低,赵易听不太清具体内容,但从他的心跳频率和呼吸节奏变化来判断,他在向某个人汇报情况。
挂了电话之后,男人从后视镜里偷瞄了一眼后座。
赵易感知到了他的目光。
同时感知到了另一个东西。
男人的棉衣左边口袋里,除了手机和打火机之外,还有一个硬物。形状扁平,长度大概二十厘米。
是一把短铲。
不是普通的花园铲子,是那种前端锋利、后端带弯钩的特制工具。盗墓圈里管这东西叫“洛阳铲的弟弟”,专门用来在松软的黄土地层里快速掘进。
赵易睁开了眼睛。
“师傅,你这铲子用了不少年了吧?”
男人的手猛地在方向盘上一紧。
“啥、啥铲子?”
“你左边口袋里那把。带土腥味的那种。”赵易的语气像在聊天,“洛阳铲的缩小版,专门在黄土里面挖探洞用的。这种铲子市面上买不到,得找专人定做。你不是跑黑车的,你是摸金的。”
车厢里安静了两秒。
男人的后背僵硬了。
“你们到底是谁?”他的声音变了,方言的腔调褪掉了大半,露出了底下那种警觉的、阴沉的本色。
赵易没回答他的问题。
“莽山那边,最近是不是来了两拨人?”
男人的瞳孔再次收缩。
这一次他没有掩饰。
“你怎么知道的?”
“你接到任务来车站蹲人,说明有人在关注莽山的动静。你不是给自己蹲的,是给别人蹲的。能让你这种外围眼线定点监控高铁站的,不是普通的盗墓团伙。”
赵易从口袋里摸出一枚铜钱,在指间翻了一圈。
铜钱在暮色中泛着暗沉的铜光。
“说吧,莽山现在什么情况。”
男人咽了口唾沫。他从后视镜里看了看赵易的脸,又看了看他手里的铜钱。
沉默了几秒,他认栽了。
“大概半个月前,来了一拨人。五六个,穿得讲究,带了三箱设备。看着像是搞考古或者什么科研的。他们雇了我们当地的人给他们带路进葬龙岭。进去之后有两个人精神出了问题,其余的人撤了。”
“第二拨呢?”
“第二拨是三天前到的。”男人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四个人,全穿灰衣服。不说话,不抽烟,不吃东西。走路的时候像四截木头在飘。我跟了他们一段,其中一个人回头看了我一眼,就一眼,我三天没睡着觉。”
王胖子在后座打了个寒噤。
赵易的手指在铜钱上停住了。
灰衣。不食不语。
明德堂的人。
而且不是底下的小喽啰,是正经的修行者。
“他们进山了?”
“进了。从葬龙岭北面的旧矿道进去的。”
赵易把铜钱收回口袋。
“开到石头村就行。”
男人愣了一下。
“石头村?那个鬼地方你们也知道?那个村子三十年来就没出过一个活过六十的男人,连手机信号都没有。晚上更是邪乎得要命,家家户户都不点灯。你们要进去……”
他欲言又止,最后憋出了一句。
“最好闭上眼。”
赵易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
面包车在黄土公路上颠簸着往前开。
窗外的景色越来越荒凉。城镇消失了,村庄消失了,连电线杆都开始变得稀疏。道路两旁是无边无际的黄土塬,光秃秃的,除了偶尔冒出来的几棵歪脖子枣树之外什么都没有。
天色暗得很快。
太阳像一枚生锈的铜钱,挂在远处灰蒙蒙的天际线上,不到五点就要落下去了。
半小时之后,面包车在一个岔路口停了下来。
前面是一条更窄的土路,通向一片低矮的山坳。山坳深处隐约能看到几间石头砌的房子,灰扑扑的,像长在黄土里一样。
没有灯。
男人把车停在路边,不肯再往前开了。
“石头村到了。前面我不去了,你给多少钱我都不去。”
赵易推开车门下了车。
黄土高原的寒风裹着沙粒扑面而来,呛得王胖子连咳了好几声。
李建军从后备箱里取出两个强光手电,一个递给赵易,一个自己拿着。
赵易站在路口,朝那片灰暗的村庄看了一眼。
天眼无声开启。
金色的微光在瞳孔深处一闪。
在天眼视野下,整个石头村笼罩在一层浑浊的灰黑色气场中。那种气场不是阴煞,而是一种更基础的东西。
衰败之气。
像一个人垂暮之年的面相,枯黄、散乱、毫无生机。
赵易深深地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
“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