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人沿着土路走了十来分钟，进了村子。
石头村比远处看上去更破败。
房子全是用当地的黄砂岩垒的，墙壁粗糙得像没打磨过的砂纸。屋顶铺着灰色的石板瓦，好几家的瓦片缺了大半，露出了底下腐朽的椽子。
村路是碎石铺的，走上去咯吱咯吱响。路边没有树，只有几丛干枯的荆条和一堆堆的旧柴火。
最诡异的是，整个村子没有一点灯光。
天已经完全黑了。按理说这个时间点，再偏僻的农村也该有几户人家亮灯做晚饭。但石头村的窗户全是黑的，像一排一排紧闭的眼睛。
王胖子搓着胳膊，声音都在打颤。
“赵哥，这地方是不是没人住了？该不会是个空村吧？”
赵易没回答。他能感觉到，村子里有人。
不多，但有。
他走到一户看起来还算完整的院子前面，抬手敲了敲木门。
门上的漆已经全剥了，露出底下发灰的木头纹路。
“谁？”
门里面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带着浓重的晋南口音。语气不是疑问，更像是警告。
“路过的，想借个火喝口水。”赵易说。
门后面安静了几秒。然后“吱呀”一声，门开了一条缝。
一个佝偻的老头从门缝里露出半张脸。七十来岁的样子，皮肤干裂得像黄土地，眼窝深陷，但眼珠子亮得很。
他的手里攥着一把扫帚，像是随时准备把人赶出去。
“这地方不留外人。走了走了。”
赵易没动。
他低头看了一眼院门外面的地面。
院子建在一个缓坡上。左前方大约四十米远的地方，有一条水渠。水渠里没什么水，只有一点浑浊的细流在慢慢淌。
但赵易看的不是水，是水的走向。
水渠从村子的西北方向进来，顺着缓坡一路斜切到东南方向出去。路径不是直的，而是画了一个弧线。弧线的凸面正对着村子的中心。
赵易的眉头动了一下。
“老丈，你们村口这条水渠，是三十年前修的吧？”
老头的脸色变了。
“你怎么知道的？”
“这叫反弓水。”赵易抬手指了指那条弧形水渠，“水从西北来，走东南去，路径弯成一个弓的形状。弓背朝着你们村，弓弦冲着外面。在风水上，这叫‘反弓绝命水’。”
老头的手慢慢松开了扫帚。
赵易继续说：“水的弓背面冲向哪里，哪里的气运就会被割断。就像一把弯刀横在村子前面，把所有的财气和人气全部从脚下切走。你们这个村子，三十年前修这条渠之前，是不是人丁兴旺？”
老头的喉结动了一下。
“是。”他的声音哑了，“原来村里有两百多口人。”
“修了这条渠之后呢？”
“修了之后就不行了。”老头抬起枯树皮一样的手背擦了一下眼角，“头几年还行，就是收成差了点。后来就越来越邪门，男娃子出事的出事，跑的跑，死的死。到现在，村里就剩十来个老的了，没一个年轻人。”
“不止这些。”赵易蹲下来，用手指在地上画了几道线，“反弓水还会形成‘割脚煞’。水流长年从地表斜切过去，会把下面的土层掏空，地基变得不稳。你们村的房子是不是隔几年就会裂缝？”
老头猛地点头。
“裂！裂得厉害！我这间屋子后墙上的缝能塞进去一个拳头。”
王胖子在旁边听得头皮发麻，小声问：“赵哥，这能治吗？”
“简单。”赵易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水渠的入水口方向调一下就行了。不需要改整条渠，只要在入口那里堆几块大石头，把水流的前三米改成直的，让弓背的弧度从正对村子变成偏向东面。弧度一变，反弓煞就解了。”
老头怔怔地看着他。
“你是……风水先生？”
“无相风水阁，赵易。”
老头的腿一软，差点跪下去。赵易伸手扶住了他。
“先别急着谢。王胖子，跟我走。”
赵易带着王胖子走到了村口的水渠入水口。
入口处是一个用水泥砌的简易分流坝，已经破损得不成样子了。水从上游的山沟里流下来，被分流坝一挡，自然而然地拐了一个大弯。
赵易在旁边找了五块大小合适的石头。
不是随便找的。他蹲在地上用手掌贴着石头的表面摸了摸，选了五块纹路和密度最合适的。
然后他让王胖子把石头搬到入水口，按照他指定的位置一块一块摆好。
五块石头摆成一个扇形，嵌在分流坝的缺口里。水流撞上石头之后被迫改了道，前三米的路径从弧形变成了直线，然后才拐弯向东南方向流出去。
这一改，弓背的弧度不再正对村子，而是朝向了东面的空旷荒地。
赵易站起来，看了看效果。
几乎是在石头摆好的瞬间，他感觉到了变化。
不是什么神秘的法力变化。是风。
之前笼罩在村子上空的那股阴冷怪风，在水流改道的那一刻，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从中间拨开了。风向从对着村子变成了从村子旁边擦过去，带走了那股沉积了几十年的陈腐之气。
老头站在院门口，愣了好一会儿。
“风……变了？”
赵易走回来。
“水路一改，风路就跟着变。你们村之所以三十年来家家关门不点灯，不是因为闹鬼。是因为反弓水造成的气场涣散让这个地方常年阴冷潮湿，人住在这里潜意识里会觉得不安全、不舒服。久而久之，身体机能下降，精神状态也跟着差。这不是什么超自然现象，是环境心理学加地质水文学的叠加效应。”
老头听完这番话，老泪纵横。
他弯腰给赵易磕了一个响头。
“老汉活了七十三了，总算等到有缘人了。”
赵易把他扶起来。
“不用谢。我有一件事想问你。”
“你说，你说什么都行。”
“葬龙岭怎么走？”
老头愣了一下。然后他回屋里翻了半天，拿出了一本发黄的手札。手札很薄，只有几页，用麻线缝在一起，纸面上全是密密麻麻的铅笔字。
“这是当年那帮道爷留下来的。”老头的声音很轻，“好几十年前的事了。那时候这村子后山上有一座道观，里面住着一群穿青袍子的先生。他们平时帮村里人看病、种地，逢年过节还施粥。村里人都叫他们‘青乌师父’。”
赵易的手指微微收紧。
“后来呢？”
“后来有一天夜里，来了一帮生人。火光冲天，杀声震耳。第二天早上，道观烧成了灰。那帮道爷一个都没跑出来。”
老头用满是皱纹的手摩挲着那本手札。
“唯独有一个小道士，是俺爹半夜听到动静跑上去救下来的。那孩子伤得不轻，在俺家住了三天就走了。临走的时候把这个本子给了俺爹，说这里面记着进后山的路。如果将来有人来找这条路，就是他们的同门。”
赵易接过手札。
翻开第一页。
上面画着一张简笔地形图。山谷、矿洞、标注点，全都有。最醒目的是一行潦草的小字。
“断肠崖下，龙脊第三节，入口在碎石堆东面第七步。”
赵易合上手札。
“老丈，多谢了。”
他把手札收进内袋，转身走出了院子。
老头追到门口，朝他的背影喊了一声。
“小先生，那帮道爷当年被活活烧死在后山里头。他们临走前跟俺爹说了一句话。”
赵易停下脚步。
“他说什么？”
老头的声音在寒风中颤抖着。
“他说……断肠崖下面，有一个门。门开了，进去的人就出不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