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千蓟镇骑兵踏着晨霜疾驰在遵化城东的官道上,马蹄踏裂干硬的田土,碎石伴着黄土腾空,在清冷的晨光里拖出长长的尘尾。蓟镇总兵朱国彦一马当先,铁盔下的脸绷得像块生铁,呼出的白气在眉梢结成细碎的冰碴。他从三屯营出发,昼夜兼程跑了一百四十里,人不卸甲马不离鞍,只为赶在后金合围前冲进遵化城。
“总兵!前哨回报!” 探马浑身冒着白气,从斜刺里冲出来勒住战马,“遵化城东十五里,官道两侧枯树林里发现后金伏兵!是多尔衮的正白、镶白旗,整整八千人,已经列好骑兵横阵堵死了去路!阿济格的两蓝旗七千人,正在城南、城北同时攻城!”
朱国彦猛地勒住战马,胯下的战马人立而起,发出一声焦躁的嘶鸣。
“传令!全军转向东北,绕枯树林北侧走小路进城!” 朱国彦当机立断,“告诉弟兄们,夹紧马腹,加快速度,只要进了城,依托城墙就能守住!”
五千骑兵立刻调转方向,朝着东北方的荒田疾驰。可他们刚跑出不到三里,就听见身后传来震天的马蹄声。多尔衮早已派游骑盯着明军动向,见明军绕路,立刻率领主力追了上来。黑色的骑兵洪流漫过荒田,马蹄声震得大地都在颤抖。
“总兵!鞑子追上来了!离我们不到两里!” 副将回头望去,只见黑压压的骑兵像潮水般涌来,黑色的旌旗遮天蔽日。
朱国彦咬了咬牙,知道已经跑不掉了。他猛地拔出佩刀,厉声下令:“全军就地列阵!左翼、右翼各一千五百骑包抄,中军两千骑正面迎敌!弓箭手在前,刀骑兵在后!准备接战!”
五千骑兵迅速勒住战马,按照平日操练的阵型展开。骑士们整理马刀、束紧皮甲,战马焦躁地刨着蹄子,鼻孔里喷出大团白气。弓箭手张弓搭箭,瞄准了越来越近的后金骑兵。
辰时初刻,两军相距百步。
双方几乎同时发起骑射。飞矢呼啸着划破空气,交错形成密集的箭幕。“噗嗤”“噗嗤” 的入肉声接连响起,明军棉甲被箭头穿透,鲜血瞬间浸透了衣料;后金的棉甲同样挡不住近距离的骑射,不少骑士中箭落马。中箭的战马失控狂奔,冲撞着本阵的队列,原本规整的阵型出现了细微的混乱。
“冲!” 朱国彦挥刀大喊,率先催马冲了出去。
五千骑兵呐喊着,像一把出鞘的钢刀,朝着后金骑兵狠狠刺去。两军骑兵在荒田上撞在了一起,马刀碰撞的脆响、战马的嘶鸣、士兵的惨叫响彻云霄。马刀劈砍大多卡在铁甲接缝处,难一刀毙命,往往要反复劈砍三四次才能杀死一个敌人。落马的士卒根本来不及爬起来,就被往来的马蹄踩成肉泥。战马互相啃咬蹬踹,扬起的黄土混着鲜血,溅得人满脸都是。
多尔衮站在阵后,看着胶着的战局,眉头微皱。他没想到蓟镇骑兵的战斗力这么强。“多铎!率领两千镶白旗精骑,绕到明军侧翼,冲垮他们的阵型!”
“喳!” 多铎领命,带着两千精锐骑兵,像一道黑色的闪电,朝着明军左翼冲了过去。
明军左翼猝不及防,瞬间被冲开一道口子。多铎身先士卒,马刀挥舞,连斩三名明军骑士。左翼的明军节节败退,整个阵型开始松动。朱国彦见状,连忙率领中军亲卫驰援左翼,双方陷入了惨烈的混战。原本规整的骑阵彻底拆解为零散的厮杀,基层旗手嘶吼着收拢溃骑,却收效甚微。
鏖战一个时辰,双方都伤亡惨重。明军已经损失了一千多人,后金也倒下了近千名骑士。十月的干冷大风卷起地上的黄土和血沫,迷得人睁不开眼睛。士兵们体力严重透支,握着马刀的手开始发抖,劈砍的动作越来越慢。
“总兵!你看!刘总督的步兵来了!” 一名亲兵指着西北方向大喊。
朱国彦抬头望去,只见三千蓟镇步兵正沿着官道匆匆赶来,队列还没完全展开。他心中一喜,刚想下令全军突围,就看见多铎已经率领一千骑兵,脱离混战,朝着步兵阵狠狠刺了过去。
步兵面对骑兵的冲击,毫无还手之力。
后金游骑先在五十步外抛射骑箭,步兵阵中顿时一片混乱。新兵们吓得四散奔逃,老兵们慌忙举起盾牌,可根本挡不住疾驰的战马。距阵三十丈,重骑提速,直接撞进了步兵阵中。马刀挥舞,人头滚滚落地;战马冲撞,将步兵撞得飞出去好几丈远。地面上的血水混着黄土和成了泥浆,散落的断矛、破损的盾牌铺满了整个战场。不到半个时辰,三千步兵就全军覆没,只有不到两百人逃了出去。
解决了步兵,多铎率领骑兵转头,和多尔衮一起夹击朱国彦的残部。
明军彻底陷入了重围。士兵们体力耗尽,再也无力抵抗。朱国彦身上中了三箭,左臂被马刀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鲜血顺着胳膊往下流,滴在马背上。他的亲兵一个个倒下,身边只剩下不到两百人。
“总兵!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副将浑身是血,拉着他的马缰大喊,“我们已经尽力了!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朱国彦看着身边越来越少的士兵,又看了看近在咫尺却无法靠近的遵化城门,眼中满是不甘。他咬了咬牙,挥刀砍倒一名冲上来的后金兵:“全军突围!往三屯营方向撤!”
剩下的两千多明军拼死杀出一条血路,朝着三屯营方向突围。多尔衮没有下令追击,他知道,只要拿下遵化,三屯营迟早是囊中之物。这场战斗,明军损失了三千两百名骑兵和几乎全部步兵,后金也付出了一千八百人的伤亡,大多是普通步卒。
解决了援军,阿济格集中所有兵力,猛攻遵化城。
城头上的两千两百名守军,已经伤亡了四百多人。但他们没有退缩,依托城墙拼死抵抗。后金兵架起云梯,一波接一波地往上冲,城头上的石头、滚木像雨点一样落下。佛郎机炮每发射一次,就会在城下炸开一片血花。可守军的弹药越来越少,士兵们的体力也渐渐耗尽。
午时三刻,遵化城西北角的城墙被后金火炮炸开一个三丈宽的缺口。
后金兵呐喊着从缺口冲了进来,与明军展开了巷战。守军退到街巷两侧,用房屋做掩护,和后金兵逐屋争夺。战斗又持续了一个时辰,最后一名守军战死在县衙门口。遵化城,陷落。
两千两百名守军,战死一千八百人,剩余四百人被俘。后金兵冲进城里,烧杀抢掠,大街小巷到处都是尸体,鲜血顺着石板路往下流,汇成了一条条小溪。哭声、喊声、惨叫声响彻全城。
北京紫禁城乾清宫。
“遵化失守,朱国彦率残部两千人退守三屯营,鞑子兵锋直指蓟州。” 崇祯的声音冰冷,带着压抑的怒火,“现在,立刻传朕旨意,调各镇总兵率军入京勤王!”
他拿起朱笔,在圣旨上飞快地写下一道道命令,掷给兵部尚书:
“昌平总兵李守锜,率三千兵马驰援前线.两千驻守昌平,护卫皇陵,不得有失!
保定总兵张维世,率五千兵马进驻卢沟桥,扼守京南门户!
天津总兵黄胤恩,率四千水军沿运河北上,护卫京城粮道,严查过往船只!
密云总兵邓茂阳,率三千兵马驻守顺义,阻挡鞑子西进!
宣府总兵董继舒,率一万兵马星夜兼程,三日内必须赶到京城!
山海关总兵赵率教,关宁铁骑主力一万两千人,火速入关,驰援蓟州!”
顿了顿,他又补充道:“传旨徐允祯、朱纯臣,命他们率领一万京营兵马,即刻从蓟州城出发,前往三河布防,阻挡鞑子南下。公沙的西劳率领两千五百勇卫营,驻守通州,作为总预备队,随时准备驰援各处。令北直隶,河南,山东,山西各地总兵知府招募义军率军勤王。”
一道道圣旨被快马送出,朝着各个方向疾驰而去。
遵化城内,后金的临时汗帐里。
皇太极坐在主位上,手里拿着战报,脸上没有丝毫胜利的喜悦。虽然拿下了遵化,但也付出了不小的代价,而且朱国彦的残部还在三屯营,各路明军勤王兵马也正在赶来。
“遵化已经拿下,接下来怎么办?” 多铎迫不及待地问道,“汗王,咱们直接挥师北京吧!现在明军主力还没到,京城空虚,一定能打下来!”
“不可。” 代善立刻反对,“我们孤军深入,后路只有七千人马把守龙井、大安、洪山口三关。一旦明军切断我们的退路,我们就会全军覆没。而且辽东的关宁铁骑已经在赶来的路上了,关宁铁骑战斗力强悍,我们不能掉以轻心。”
多尔衮点了点头,附和道:“二哥说得对。我们这次入关的目的是劫掠粮秣人口,不是为了占地。现在遵化的粮食和人口还没来得及运走,不宜再冒进。不如先在遵化休整两日,把抢来的东西分批运回沈阳,然后再慢慢推进。”
皇太极沉吟片刻,说道:“你们说得有道理。传令下去,全军在遵化休整三日。三日之后,阿济格率领两蓝旗劫掠三河、香河,抢夺粮食;多尔衮率领正白、镶白旗驻守遵化,阻击明军援军;我亲自率领两黄旗主力,前往蓟州,拿下蓟州城。代善率领两红旗返回龙井关,加固后路防守,不得有失。”
“喳!” 众贝勒齐声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