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鼻的硝烟味,如同浓雾般瞬间笼罩了整个议事厅前的院落,混杂着浓重的血腥气,狠狠地钻进每一个人的鼻腔。
幸存的绿营官兵,被眼前这地狱般的一幕彻底吓破了胆。他们扔掉了手中的火绳枪和鸟铳,哭喊着,尖叫着,不顾一切地向着院子外面逃去,互相推搡,踩踏,只为了能离那排如同死神般的蓝衣士兵远一些。
一名百总脸色惨白,连滚带爬地冲到院门口,刚想翻身上马,一颗呼啸而来的铅弹便精准地穿透了他的后心。他身子一僵,难以置信地低下头,看着胸口炸开的血洞,直挺挺地倒了下去,砸在冰冷的石板上,再无声息。
院内,四十名线列步兵依旧保持着射击的姿态,枪口上冒着袅袅的青烟。为首的那名刀疤脸军官挥了挥手,声音冷得不带一丝感情。
“装填。”
前排的士兵立刻半蹲在地,从腰间的弹药盒里取出纸壳定装弹,用牙齿撕开,将火药和铅弹倒入枪膛,再用通条捣实。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快得令人眼花缭乱,充满了机械般冷酷的美感。与此同时,后排的士兵上前一步,补上了他们的射击位置,黑洞洞的枪口,再次对准了院门口的方向,封死了所有溃兵的逃生之路。
林朔从主位上站起身,慢慢走下台阶。他的靴子踩过满是血污的地面,发出轻微的粘连声。他从一名死去的绿营军官脸上跨过,弯腰捡起了他掉落在地的、沾满血迹的指挥刀。
“赵虎。”他没有回头,对着院外喊了一声。
“在!”赵虎的声音从寨墙的方向传来,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颤抖。他提着一把还在滴血的腰刀,快步冲了过来。当他看清院子里那如同修罗场般的景象,以及那排如同雕像般肃立的蓝衣士兵时,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他从未见过如此恐怖的杀戮效率,也从未见过如此军容严整、神情冷漠的军队。这些人,不像是凡间的兵,倒像是从地府中走出的勾魂使者。
“领主,这……这些是?”赵虎的声音干涩,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林朔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将手里的指挥刀扔了过去。“传我的令,让钱豹在寨墙上吹响反攻的号角。”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院外那些被枪声惊得呆若木鸡的乡勇,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从现在起,我们不守了。”
“我们,进攻。”
赵虎被他话语中的气势所感染,胸中一股热血上涌,他不再多问,接过指挥刀,转身冲向寨墙方向,嘶声呐喊:“吹号!吹响反攻号!领主有令,全军反攻!”
呜——
苍凉而雄浑的号角声,在鹰嘴崖的上空猛然炸响,如同惊雷,瞬间传遍了整个战场。
原本还在西侧寨墙上苦苦支撑、几乎要被官军人潮淹没的钱豹和他手下的残兵,在听到号角的瞬间,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震天动地的欢呼。他们不知道后方发生了什么,但他们知道,这是领主发出的信号,是援军已经抵达的信号!
每个人的身体里,都仿佛被注入了一股新的力量。他们用尽最后的力气,挥舞着手中的刀剑,将刚刚爬上墙头的几个绿营兵再次狠狠地推了下去,嘶吼着,咆哮着,发起了最后的反击。
山下,正在指挥主力部队猛攻西墙的毓贤副将李参领,被这突如其来的号角声搞得一头雾水。
“哪来的号声?”他警惕地朝着议事厅的方向望去,心中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后山不是已经被我们的人堵死了吗?难道那姓林的还能从地底下钻出来不成?”
下一刻,他便看到了让他永生难忘的一幕。
一队穿着统一蓝色军服的士兵,正排着无比整齐的方阵,从后山的坡道上不紧不慢地走了下来。他们的人数不多,也就几十人,但每一个人的步伐都像是用尺子量过一般,整齐划一。他们手中的长枪在阳光下闪烁着刺眼的寒光,枪尖上那三棱形的刺刀,更是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冰冷。
他们的前方,没有任何盾牌手的保护,就这么赤裸裸地,迎着官军数千人的大阵,一步步地走了过来。那股沉默中所蕴含的压迫感,让整个嘈杂的战场都为之一静。
“那是……什么兵?”李参领的眼睛瞪得老大,他从未见过如此装束、如此军容的军队。这与他认知中任何一支清军或匪军的形象,都截然不同。
他身边的官军士兵们,也都停下了攻击的动作,惊疑不定地看着这支如同从画中走出的、怪异的军队。
“管他是什么人!弓箭手!给我放箭!射死他们!”李参领反应过来,虽然心中不安,但仗着人多势众,依旧声嘶力竭地吼道。
官军阵中的弓箭手立刻弯弓搭箭,一蓬黑压压的箭雨,呼啸着朝着那队蓝衣士兵覆盖而去。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那队蓝衣士兵仿佛根本没有看到头顶的箭雨,依旧保持着整齐的步伐,一步步地,向着官军的大阵逼近。箭矢落在他们的阵列中,只发出了几声零星的“叮当”声,连一个士兵都没能射倒。
这诡异的一幕,让所有官军士兵都倒吸了一口凉气。刀枪不入?难道是妖法不成?
三百步……二百步……一百五十步……
就在官军的弓箭手手忙脚乱地准备第二轮齐射时,那队蓝衣士兵,终于在距离官军大阵一百步左右的距离,停了下来。
他们在距离官军大阵一百步左右的距离,停了下来,迅速地排成三列紧密的横队。这个距离,已经超出了清军火绳枪和弓箭的有效射程,却恰好是线列步兵手中后膛枪发挥最大威力的“死亡距离”。
“举枪!”
一声清晰洪亮的口令,穿透了战场的喧嚣,清晰地传到每个人的耳朵里。
四十名线列步兵的动作,如同一个人。他们同时抬起右腿向后一步,身体微微下沉,手中的后膛枪被稳稳地举起,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前方拥挤得如同沙丁鱼罐头般的官军大阵。
李参领的心中,那股不安的感觉愈发强烈。他下意识地想要下令全军冲锋,用人海战术淹没这支诡异的小部队。但已经太晚了。
“开火!”
震耳欲聋的轰鸣声,瞬间淹没了战场上所有的声音。
四十颗旋转着出膛的米尼弹,组成了一道肉眼看不见的死亡弹幕,狠狠地撕裂了空气,以无可阻挡之势,横扫而过。
拥挤在最前方的数百名绿营兵,如同被一把无形的巨镰扫过,胸口、头颅、腹部瞬间炸开一个个拳头大小的血洞,碎肉和内脏混合着鲜血,向四周喷溅。他们连惨叫声都没能发出一声,就成片成片地倒了下去,在阵前留下了一道宽达数丈、由残缺不全的尸体和粘稠的血液构成的空白地带。
整个官军大阵,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被这恐怖的、闻所未闻的武器威力,吓得呆立在原地,连呼吸都忘了。他们想不明白,对方的“火铳”为何能打得这么远,威力又为何如此巨大。
还没等他们从震惊中回过神来,第二轮、第三轮的排枪声,接连响起。
那四十名蓝衣士兵,如同最高效的杀戮机器,以一种惊人的速度,进行着装填、瞄准、射击的循环。跪姿射击、立姿射击,交替掩护,火力没有一丝一毫的间断。每一次枪响,都必然会带走数十条鲜活的生命,在官军拥挤的阵列中,制造出一片又一片的死亡区域。
官军的大阵,被这摧枯拉朽般的火力,一层层地剥开,一片片地屠戮。原本还算严整的阵型,在短短几分钟内,就彻底崩溃了。
“魔鬼!他们是魔鬼!是索命的恶鬼!”
不知是谁第一个发出了绝望的哭喊。紧接着,整个官军阵线,便如同雪崩一般,彻底垮了。士兵们扔掉了手中的兵器,哭喊着,尖叫着,不顾一切地向后逃去。他们互相推搡,互相踩踏,只为了能离那片死亡的弹幕远一点,再远一点。
李参领也被眼前的景象吓破了胆。他拨转马头,不顾一切地抽打着身下的战马,想要逃离这个修罗场。然而,他刚跑出没多远,一颗呼啸而来的子弹,便精准地从背后射入,穿透了他的心脏。他哼都没哼一声,便从马背上栽了下来,被身后溃逃的兵士,踩成了一滩模糊的肉泥。
主将阵亡,大军溃散。
这场原本已经胜券在握的围剿战,就在这短短的半个时辰内,发生了惊天动地的大逆转。
林朔站在鹰嘴崖的寨墙上,冷冷地看着山下那如同无头苍蝇般四散奔逃的官军。他没有下令追击。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整个津郊,乃至整个华北的格局,都将因为这四十杆后膛枪的出现,而彻底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