鹰嘴崖下的溃败,如同一场突如其来的山洪,来得快,去得也快。
当最后一抹夕阳沉入西山时,战场上的硝烟与尘土终于渐渐散去,只留下满地的狼藉和死一般的寂静。官道上,到处都是绿营官军丢弃的兵器、旗帜和辎重,破碎的战鼓和断裂的长矛随处可见。几匹失去了主人的战马,在尸体间不安地徘徊,时不时发出一两声悲凉的嘶鸣。
林朔站在寨墙上,山风吹过,卷起他灰布长衫的衣角。他俯瞰着这片刚刚经历了一场单方面屠杀的战场,神色平静,眼底却闪烁着深邃的光。
“传令下去,”他头也不回地对身后的钱豹说道,“派人打扫战场,所有还能用的兵器、粮草、火药,全部收缴入库。所有官军尸体,就地掩埋,立碑为记。”
“是!”钱豹抱拳领命,他的脸上还带着未曾消散的震惊与狂喜。方才那支神兵天降般的队伍,用一种他完全无法理解的方式,摧枯拉朽地击溃了数千官军,这一幕,已经彻底颠覆了他三十多年来对战争的认知。
“另外,”林朔补充道,“收拢降卒,清点人数。告诉他们,愿留者,编入屯田营;愿去者,发给三日干粮,任其离去。我朔方军,不杀降。”
“明白!”钱豹转身,脚步轻快地跑下寨墙,去传达命令。
很快,整个鹰嘴崖就重新变得忙碌起来。乡勇们从寨子里涌出,开始清理战场。他们将一具具冰冷的尸体抬走,将一支支散落的兵器捡起,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和对未来的茫然。
林朔没有在寨墙上多留。他回到了那间作为临时指挥部的议事厅,赵虎和苏衍早已在此等候。
议事厅里,那四十名线列步兵已经整齐地分列两旁,身姿挺拔如松。他们手中的后膛枪已经擦拭干净,整齐地靠在肩上,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战斗,对他们而言不过是一次寻常的操演。
看到林朔进来,为首的那名刀疤脸军官立刻上前一步,单膝跪地,声音洪亮如钟:“参见领主!鹰嘴崖之围已解,我部伤亡为零,请领主示下!”
“起来吧。”林朔点了点头,目光扫过这些神情冷漠的士兵,心中生出一股前所未有的踏实感。这就是他耗尽心力,从文明系统中召唤出的跨时代力量。
他走到主位坐下,对着赵虎和苏衍说道:“都坐。”
“林……林先生……”赵虎看着那些蓝衣士兵,张了张嘴,却不知该如何开口。他有太多的疑问,这些人从何而来?他们手中的“火铳”为何有如此神威?但话到嘴边,又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他知道,有些事,不该问。
“他们,是我最后的底牌。”林朔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淡淡地开口,“从今往后,他们将作为教导总队,负责训练我们的新军。”
他顿了顿,看向那名刀疤脸军官:“你叫什么名字?”
“回禀领主,属下代号‘军魂一号’,请领主赐名。”
“从今日起,你便叫石铁。”林朔的目光落在他那张如同岩石般坚毅的脸上,“石头的石,钢铁的铁。你,和你的弟兄们,就是我朔方军的钢铁脊梁。”
“谢领主赐名!”石铁再次单膝跪地,声音里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激动。
“都坐下吧,我们议事。”林朔摆了摆手,示意众人不必拘礼。
石铁站起身,却并未落座,而是如同一尊雕塑般,静静地站在了林朔的身后,其他线列步兵也依旧肃立在两侧,警惕地护卫着整个议事厅。
赵虎和苏衍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的眼中看到了敬畏。他们明白,这支军队,只听命于林朔一人。
“说说吧,战果如何?”林朔的目光转向苏衍。
苏衍连忙打开手中的册子,开始汇报:“启禀林先生,此役,我军共计歼敌一千三百余,其中大部分为线列步兵……哦不,是教导总队所击杀。俘虏降卒七百二十一人。缴获火绳枪、鸟铳共计一千一百余杆,腰刀长矛近两千,另有粮草三百石,火药五十箱。”
“我军伤亡,”苏衍的声音低沉下来,“守城乡勇阵亡一百二十七人,重伤七十余,几乎人人带伤。”
听着这个数字,林朔的眉头微微皱起。虽然取得了大胜,但己方老人马的伤亡依旧惨重。这更加坚定了他用近代化武器全面换装部队的决心。
“毓贤呢?”林朔问道。
“据降卒交代,毓贤在李参领的主力部队溃败后,便立刻带着几百亲兵,从东侧小路逃了,看方向,是往天津卫去了。”苏衍答道。
“让他逃了也好。”林朔的手指在桌案上轻轻叩击着,陷入了沉思。
毓贤经此大败,短时间内必定不敢再来寻衅。这为他争取到了宝贵的发展时间。鹰嘴崖一战的胜利,如同在他的地盘上筑起了一道坚实的壁垒,足以震慑所有宵小之辈。
更重要的是,这一战打出了他的威名。消息传开,必然会有更多的流民、溃兵前来投奔,他的人口和兵源将得到极大的扩充。
“下一步,我们该如何行事?”赵虎问道,他现在对林朔的决策已经带上了一种近乎盲目的信服。
“扩军,练兵,屯田,发展。”林朔一字一顿地说道,“鹰嘴崖大捷,足以让我们在津郊彻底站稳脚跟。接下来,我们要做的,不是急于扩张,而是消化胜利的果实,积蓄力量。”
他看向石铁:“石铁,从明天起,你率领教导总队,对所有乡勇进行为期一个月的近代化军事训练。重点是队列纪律和射击操典。我要在一个月内,看到一支脱胎换骨的新军。”
“遵命!”石铁的声音铿锵有力。
他又看向赵虎和钱豹(钱豹在战斗结束后也赶了过来):“你们二人,从新招募的流民和降卒中,挑选青壮,组建两个新的守备营,初步定为两千人。配合教导总队,完成整训。”
“是!”二人齐声应道。
最后,他看向苏衍:“你的任务最重。立刻派出所有探子,将鹰嘴崖大捷的消息,散布到整个津郊,乃至天津卫。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我们朔方军,是一支能打胜仗、而且善待百姓的仁义之师。同时,密切监视毓贤和天津卫方面的动静,一有异动,立刻回报。”
“属下明白!”苏衍的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他知道,一场席卷整个地区的舆论风暴,即将由他亲手掀起。
就在林朔布置完所有任务,准备宣布散会时,一名负责在外围警戒的哨兵,神色慌张地跑了进来。
“报——”
“领主!村外……村外来了大批流民!黑压压的一片,至少有上万人,把咱们荒村的寨门都给堵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