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朔不动声色，将名册折好塞进怀里，装作只是随意巡查。刘阿福背对着他整理麻袋，没发现身后的异样。
等到日头西沉，寨门处的人流渐渐稀了，林朔才转步回了中心寨墙，找到周秀才。
“明天天亮就开始登记，按年龄和手艺分。”
“壮丁留着征兵，手艺人归作坊，老弱安排屯田。”
周秀才拿着笔在纸上勾勾画画，连连点头。近万灾民挤在寨外的空地上，昨儿晚上就闹了两回哄抢干粮的乱子，再不分门别类安顿下来，早晚要出大事。
“我已经让伙房熬了三大锅稀粥，今晚上先给每人发一碗，稳住人心。”周秀才说。
林朔点头，想起之前擒获的周奎，随口问了一句：“关在寨牢里的周奎，这两天老实不？”
“挺安分的，天天喊着要见您，说有招安文书给您看，求您留他一命。”周秀才答。
林朔哦了一声，没再多问，周奎的事早晚要了断，现在先安顿好灾民再说。
一宿无话，天刚蒙蒙亮，寨墙的梆子就响了。
林朔点出十名线列步兵，让他们排成两列守在登记棚四周，维持秩序。这些步兵穿的是统一的灰布短打，腰里别着刺刀，站得笔直，往那里一戳，乱糟糟的灾民顿时就安静了不少。
“按顺序来，十排一队，挨个进棚登记，挤搡的就扣发今天的干粮！”负责维持秩序的什长大声喊着。
灾民们拖着疲惫的身子，乖乖顺着田埂排起长队，慢慢往十处登记棚挪。
林朔沿着田埂走，挨个棚核对登记进度。登记的小吏大多是之前投效的绿营降卒，都是做过文书差事的，手脚麻利，登记得挺快。
走到第三处棚的时候，正好轮到一个黑脸汉子上前。
汉子拍了拍身上的灰，对着登记小吏拱拱手：“小人陈阿海，河北沧州逃来的，原本是县城铁匠铺的伙计，打了十几年农具和刀坯。”
小吏笔尖不停，刷刷记下籍贯和手艺，抬头看了林朔一眼：“统领，您看这人……”
“分到铁匠作坊，先试三天工，合适就留下。”林朔说。
陈阿海眼睛一亮，连忙鞠躬：“谢统领！谢统领！小人一定好好干，绝不敢偷懒。”
林朔摆摆手，让他去旁边等着分队，继续往下走。太阳渐渐升起来，晒得后脊梁发暖，登记进度比预想的快，一上午就登了快五千人。
走到最末的第十登记棚时，棚里正好轮到刘阿福。
林朔脚步顿了顿，绕到棚柱后面，没有出声，只隔着竹席缝隙往里看。
刘阿福还是那身破破烂烂的短打，补了七八个补丁，裤脚磨得露出了脚踝，脸上还沾着泥点，看起来和普通流民没两样。
登记小吏头也没抬，握着笔问：“姓名，籍贯，会什么手艺？”
“小人刘阿福，从南洋回来的，原本在轮船上做学徒。”刘阿福声音不高，不紧不慢地说，“会修轮船机器，也懂点钢铁冶炼。”
小吏笔尖猛地一顿，抬头上下打量了刘阿福一圈，嘴角忍不住翘了翘，带着点戏谑：“轮船？钢铁冶炼？你穿成这模样，还去过南洋？”
刘阿福也不恼，只是点点头：“小人确实会，骗你不得。”
小吏哼了一声，只当是这人流落久了，见过点洋人的新鲜玩意儿，就跑来吹牛想混个轻松差事。反正这几天登记的流民里，说自己懂这个懂那个的多了去了，十个有九个是吹的。
他也懒得深究，随手在普通手艺人名册末尾划了一笔，就挥挥手：“行了行了，去那边等着吧，回头统一分派。”
刘阿福没再说什么，弯腰拿起脚边的布包，默默走出了登记棚，顺着田埂去了普通灾民的队伍。
林朔靠在棚柱上，手指摩挲着腰间刀柄，没出来点破。刘阿福说话的时候语气太平静了，不像是吹牛，更不像是饿了半个月的流民该有的镇定。而且他刚才无意间露了一下手背，那手上虽然有茧，却不是拿锄头拿锤子的厚茧，更像是常年摸扳手摸螺栓的薄硬茧。
他不动声色，继续走完了剩下的登记点，没让任何人看出不对劲。
等到日头偏西，所有灾民都登记完了，周秀才抱着厚厚的一摞名册，走到老槐树底下的石桌旁找林朔。
“都统计完了，你对对数。”周秀才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把名册摊开在石桌上，“我按你说的分了类，你看看对不对。”
林朔坐下，一张一张翻着名册核对。近万灾民，一共是九千一百二十七人，其中青壮一千八百零三人，正好符合之前预估的数目。老弱妇孺一共四千一百一十二人，剩下三百二十七人是有手艺的，从铁匠木匠到泥瓦匠，应有尽有。
他翻到普通手艺人名册的末尾，一眼就看到了刘阿福的名字，歪歪扭扭写着“刘阿福，南洋来，会修轮船，懂冶炼”，字写得很潦草，明显是没当回事随手记的。
林朔合上册子，抬眼对周秀才说：“数对的，就按这个分。”
“一千八百青壮，明天一早就让什长们带去校场，挨个选拔，合格的编入各队。”
“四千老弱，分批安排去沿河的荒地屯田，每家发半斗种子，借农具，秋后收了粮再还。”
“三百多手艺人，按手艺分到各个作坊，铁匠木匠先扩作坊，泥瓦匠留着修寨墙挖壕沟。”
周秀才拿着笔一一记下，连连点头：“就按你说的办，我明天一早就安排下去。”
处理完所有事，天已经快黑了。周秀才抱着名册下去安排，林朔独自一人往后坡走，登上了最高处的了望台。
风从远处吹过来，带着官道上的尘土味，能清清楚楚看到寨外的灾民已经安安静静扎好了帐篷，稀粥的香味顺着风飘上来，隐约能听到妇人哄孩子的声音。
林朔靠在了望台的木柱上，算了算存粮。打完毓贤那一仗，俘虏了七百多人，又收了周奎存的粮食，现在寨子里还有三个多月的存粮，收下这近万灾民，撑到秋天秋收没问题，只是撑不到明年，必须尽快扩军打出一块更大的地盘，抢到更多存粮。
他脑子里过了一遍周边的势力，又想起了刘阿福。一个懂轮船维修还会钢铁冶炼的人，怎么会混到逃荒的队伍里，还穿得那么破，眼神又那么不对劲？
林朔心里暗暗留了戒备，没声张，打算先观察几天看看。他打算等今晚就让心腹去查查刘阿福的底细，看看是不是哪家派来的探子。
盘算完，他拍了拍身上的灰，转身准备下山回寨。
眼角余光突然扫过远处官道的方向，脚步猛地停住。
昏黄的落日下，官道尽头扬起一股粗大的黑尘土，顺着官道直往荒村这边来，尘土越来越宽，越来越近，看得出来人数不少，走得很急。
林朔手一下子按在了腰间刀柄上，眯起眼睛盯着那股尘土，分不清来的到底是官军，是洋人探子，还是别的土匪。
尘土越来越近，已经能隐约听到马蹄声混在风声里，朝着荒村滚滚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