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衍的话音未落,一股潮湿的水汽混杂着泥土的腥味,已经顺着风,从敞开的议事厅大门灌了进来。远处,隐约能听到一阵如同闷雷滚过的、嘈杂巨大的人声。
林朔猛地站起身,一步跨到门口,登上台阶往官道方向望去。
只见西边的天际线下,一条由无数黑点组成的、望不到边际的洪流,正沿着官道,缓慢而坚定地向着荒村的方向移动。那不是军队,而是由成千上万个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灾民汇聚而成的人潮。哭喊声、哀嚎声、孩童的啼哭声混杂在一起,被风送过来,像一把钝刀子,一下下地割在人的心上。
“怎么会来这么多人?”跟出来的赵虎倒吸了一口凉气,他从未见过如此庞大的流民队伍。
“今年华北雨水大,上游的河堤年久失修,怕是早就撑不住了。”陈敬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脸色凝重地说道,“决了口,方圆百里都是泽国,这些百姓无家可归,只能顺着地势高的地方往东逃。我们这里,是他们唯一的活路。”
林朔没有说话,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那股越来越近的人潮,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根据地初立,虽然连战连捷,缴获了不少粮食,但要供给现有的近两千军民,也仅仅是勉强够用。如今突然涌来上万灾民,每一张都是要吃饭的嘴。一旦处理不好,别说发展壮大,恐怕连他自己这点家底,都会被这股洪流彻底冲垮。
“领主,不能让他们进来!”钱豹快步上前,语气急切,“我们存粮不多,要是开了这个口子,用不了三天,大家就都得跟着一块儿饿死!不如紧闭寨门,派些乡勇在墙头守着,把他们挡在外面!”
“挡不住的。”林朔摇了摇头,声音沙哑,“上万人,饿疯了,就是一堵墙。真把他们逼急了,他们能把我们的寨墙都给拆了。”
“那怎么办?总不能开门让他们都进来吧?”
就在众人争执不下之际,人潮的前锋,已经涌到了荒村的寨门之外。黑压压的人群,将本就不宽的寨门堵得水泄不通。一张张因饥饿而浮肿的脸,一双双因绝望而空洞的眼,死死地盯着寨墙的上方。
一个身材高大、皮肤黝黑的汉子,从人群中挤了出来。他身上那件粗布短褂已经洗得发白,还打了好几个补丁,但腰杆却挺得笔直。他扒着寨门的木缝,仰着头,用嘶哑的嗓音,朝着寨墙的方向大声喊道:
“寨子里的大王!行行好!给口吃的吧!我们都是从上游逃难过来的百姓,家都被大水冲了,已经三天没沾过一粒米了!求您开门收留我们,做牛做马,我们都认了!”
他身后,上千人跟着他一起,朝着寨墙的方向跪了下去。哭喊声汇成一片,震得寨墙上的尘土都在簌簌下落。
“开门。”
林朔站在寨墙上,看着下面黑压压的人群,听着那撕心裂肺的哭喊,最终只吐出了这两个字。
“领主!”赵虎和钱豹同时惊呼出声。
“开所有粮仓。”林朔没有理会他们,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把所有蒸好的窝头,熬好的米粥,都拉出去。按人头发,一人一碗粥,一个窝头。告诉我们的弟兄,谁敢趁乱骚扰百姓,军法从事!”
苏满仓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化作一声长叹,转身快步跑下寨墙,去传达命令。
沉重的寨门,在“吱呀”的摩擦声中缓缓打开。
门外的灾民先是一静,随即爆发出震天动地的欢呼。他们没有像预想中那样一拥而上,哄抢粮食,而是在几个领头人的组织下,自发地排起了长长的队伍。
一辆辆装满了粮食和热粥的牛车,被乡勇们推了出来。每一个领到食物的灾民,都捧着那碗温热的稀粥,啃着那半个还带着余温的窝头,狼吞虎咽,泪流满面。
“活菩萨……真是活菩萨啊!”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婆婆,颤抖着双手接过一个窝头,还没等送到嘴边,就腿一软,朝着寨墙的方向跪了下去,一边磕头一边嚎啕大哭。
她的举动,像一个信号。周围的灾民,也纷纷放下手中的碗,朝着寨墙的方向,黑压压地跪倒了一片。
“谢谢林大王救命之恩!”
“我们不走了!生是您的人,死是您的鬼!”
林朔站在寨墙上,扶着冰冷的墙垛,看着下面那一张张重新燃起希望的脸,听着那一声声发自肺腑的呐喊,心中百感交集。
他知道,从他下令开门的那一刻起,他肩上所背负的,就不再仅仅是几千人的生死,而是上万人的命运。
……
安置上万灾民,是一项无比浩繁的工程。
林朔当机立断,在寨外临时搭建起数十个巨大的窝棚,作为灾民的临时安置点。同时,他抽调了所有识字的文吏,由陈敬统一指挥,在安置点设立了十几个登记处,开始对所有灾民进行详细的登记造册。
“姓名,籍贯,家中几口人,可会什么手艺?”
在登记处,那个之前领头喊话的黑脸汉子,正对着负责登记的文吏,不卑不亢地回答着问题。
“小人刘阿福,南洋回来的船工。家乡被大水淹了,便带着一船乡亲,一路逃难至此。小人略懂一些木工和铁匠活,在船上修过机器。”
林朔恰好巡查到这里,他站在登记棚的阴影里,不动声色地打量着这个叫刘阿福的汉子。对方虽然衣衫褴褛,但言谈举止间,却透着一股与普通灾民截然不同的镇定和条理。尤其是那双眼睛,虽然也带着疲惫,但眼底深处,却藏着一丝难以察觉的精光。
林朔没有出声,只是默默地在心中记下了这个名字。
登记工作持续了整整两天两夜。当最后一户灾民完成登记时,陈敬拿着厚厚的一摞名册,找到了正在指挥部里规划新垦田地的林朔。
“领主,都统计完了。”陈敬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但更多的是兴奋,“此次涌入的灾民,共计九千七百余人。其中,青壮男子三千二百余,可编练为兵。有一技之长的工匠五百余,铁匠、木匠、泥瓦匠,应有尽有。剩下的,皆为老弱妇孺,可安排屯田。”
林朔接过那沉甸甸的名册,心中一块大石终于落了地。这上万灾民,虽然给他带来了巨大的粮食压力,但也为他带来了最宝贵的人口和人才。有了这些人,他的根据地,才算真正有了扩张和发展的根基。
就在他准备下令,对新来的人口进行整编时,负责警戒的苏衍,却脸色凝重地闯了进来。
“领主,刘阿福……那个叫刘阿福的船工,趁着夜色,带着十几个人,偷偷溜出安置点,往天津城的方向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