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朔摸了摸帐篷门口的麻绳,结上落了层薄灰,至少大半天没人碰过。
他掏出哨子放在嘴边,短促的三声哨响划破坡顶的宁静。没半分钟,亲兵队长赵虎快步从坡下跑上来,脚边带起细碎尘土。
“领主,有事?”
“陈敬的心腹什么时候出的寨?”
“昨天后晌,说是去城里采买盐铁。”赵虎答得干脆,“走的就是天津方向。”
林朔指了指空帐篷:“登记造册的刘阿福,人没了。”
赵虎愣了一下,皱起眉:“昨天晚点名还在,今早上我还见他……不对,后晌之后就没影了。走的也是天津方向?”
时间线对得上,一前一后出寨,目标相同,绝不是巧合。林朔抬手按在腰间刀柄上,脸色慢慢沉了下来。
“带两个侦察勇士,沿路追。”
“追上直接拿?”
“不,别打草惊蛇,只留记号,看清去哪了就回来报信。”林朔压低声音,“记住,别暴露,出事也别硬碰。”
“明白,我这就去。”赵虎转身快步走下了望台,很快消失在树丛后。
林朔站在坡顶,望着天津城方向还未散尽的残烟,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刀柄。之前端鹰嘴崖的时候,周奎拿招安文书乞降,他当时就觉得不对——旧清官兵和土匪勾结算盘打得精,哪有真给招安的道理。现在看来,不仅是和毓贤勾结,说不定根子早就歪了。
一夜无话,天刚蒙蒙亮,林朔就出了寨门,往荒村北校场走。
一千六百名新兵早就整整齐齐站在了校场里,一千六百多号人鸦雀无声,站得笔挺,比之前刚招来的时候脱胎换骨。林朔走上主席台,目光扫过台下,最前排站着两个一身整齐灰布军装的汉子,一个张彪,一个李虎,都是线列步兵出身,张彪是什长。
“今天宣布整编方案。”林朔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到每一个角落。
“咱们总共招了一千六百名新兵,编成八个连,每连两百人。”
“我这里有四十名现成的种子,全部分散下去,每个连安插两个。”
“种子兵的任务只有三个:教队列纪律,教后膛枪射击,教基础刺杀。你们跟着好好学,学好了才能打胜仗,才能保住咱们自己的家。”
林朔顿了顿,看向张彪:“张彪,有没有问题?”
张彪上前一步,军姿站得笔直,朗声答道:“没问题!保证完成任务!”
台下八个连长也齐声呼应,声音震得校场边的树叶哗啦啦响。
林朔点点头,抬手压了压,台下立刻安静下来。他转身走下主席台,顺着队列走了一圈,每个连都停下来看了两眼。四十名线列步兵分散得很均匀,每个排头都站着两个种子,腰挎短枪,站姿标准,一眼就能和新兵区分开。
整编完成的时候,日头已经升上了一杆高。林朔重新登上检阅台,手按在台边的木栏上,看着台下一千六百名年轻的面孔,大多数都是逃难出来的灾民,面黄肌瘦,但眼睛里都带着光。
“今天,我把规矩说在前面。”林朔开口,语气比刚才更重了几分。
“咱们是什么人?是给老百姓撑腰的,不是抢老百姓的土匪,也不是祸害地方的官兵。”
“从今天起,‘绝不拿群众一针一线’,写进咱们的军纪第一条。”
“谁违反,不管是谁,不管立过多大功劳,立刻逐出军队,绝不姑息。听清楚了没有?”
“听清楚了!”
一千六百人齐声应答,声浪直冲天,校场边上的尘土都被震得飘了起来。林朔看着一张张涨红的年轻面孔,心里微微一动,这就是新兵的朝气,这就是能打的底子。
之前津郊的土匪和官军,哪个不是抢粮抢东西祸害老百姓?他这条规矩一立,高下立刻就分出来了,老百姓的心自然就会往这边靠。
解散之后,各连带开去各自的训练场,开始第一天的基础训练。林朔带着张彪和李虎,顺着训练场挨个连抽查。
训练间隙抽人,林朔点到谁,谁就站出来背军纪。三十个新兵抽查下来,只有三个记不全第一条,剩下二十七个都能一字不差背出来,不少人还能把后面三条也说清楚。
林朔点点头,拍了拍一个背得最快的新兵肩膀:“不错,记得牢,以后也要照着做。”
那新兵咧开嘴笑,露出一口白牙,站得更直了。
回去的路上,张彪跟在林朔身边汇报:“这些新兵都是灾民出身,能吃饱饭就感激得不行,学东西特别快,服从性比我想象的好太多。”
“怎么说是走投无路来投奔咱们的,知道跟着谁能有活路。”林朔笑着说,“再练半个月,基础队列和纪律就成型了,那时候咱们就能盘算着往外扩充地盘,把津郊这一块先牢牢抓在手里。”
李虎接话:“现在咱们手里,加上系统来的弟兄,总共快一千七百人,再扩编的话,粮草够吗?”
“够,上个月收的河滩地粮食,堆得满仓都是,扩到三千人也没问题。”林朔抬头看了看日头,已经往西斜了,“先练着,等赵虎回来看看情况再说。”
天色慢慢擦黑,残阳把寨墙染成了血红色。林朔刚回到了望台,就看见赵虎牵着马,从坡下一路跑上来,身上沾了不少尘土,背后还背着一个布包。
“领主,回来了。”赵虎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把布包打开,露出一块指甲盖大小的暗红色碎块。
“怎么样?”
“我追出去三十多里,在岔路口看见脚印了。陈敬的心腹和刘阿福真汇合了,两人骑一匹马,往天津城去了,马蹄印直奔洋人的租界方向。”赵虎喘了口气,“这东西是在汇合的地方捡到的,应该是刘阿福掉的。”
林朔拿起那块碎块,对着残阳仔细看。暗红色的蜡块上,刻着清晰的卷草纹路,凹凸分明。他心里一沉,这块纹路,和之前抓到的八国联军探子身上搜出来的拜帖火漆,一模一样。
之前他就觉得刘阿福不对劲,刚招来的难民里,他偏偏主动要帮着登记造册,对营地里的兵力人数问东问西,那时候林朔就留了心,没想到果然是洋人埋的钉子。
周奎当年拿着北洋招安文书不肯投降,原来根子早就在这——不仅勾结清官,还通了洋人。刘阿福偷偷溜出营地,把一千六百名新兵的编制、部署全都带给洋人,下一步,他们究竟要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