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朔指尖捻着那块红蜡火漆碎块,指节微微用力,蜡块在掌心碾成细粉。火漆的纹样清晰得刺眼,是洋人才用的蔷薇徽记,正好和之前从周奎身上搜出来的北洋招安文书压在一起。
赵虎站在旁边,手按在刀柄上,低声咬牙。
“领主,我这就带人去拿人。”
林朔摇了摇头,把碎粉撒在了望台的风里。周奎已经被关在地牢,漏消息的是他族里的远亲陈敬,现在还在帮着管民政,正好留着有用。
“不急,他要送消息,咱们就给他送真真假假的。”
林朔抬手搭在了望台的石墙上,往天津城方向望了一眼。一千六百名新兵刚整编完,营地部署的消息刚好能借陈敬的手递出去,引着洋人先动。
风卷着尘土打在脸上,带着一丝干热。安置完新兵,还有上万流民挤在荒村周边,没粮没地,再拖下去就要出乱子。林朔收了心思,转身走下后坡。
“走,去北郊荒地看看。”
一行人沿着田埂往郊外走,越走越开阔,成片的荒草长到齐腰深,原本的田埂早就被洪水冲得没了影子。近万顷无主荒地,全是战乱水灾之后撂下的,地里还能看到半截歪倒的枯树桩,是之前农户逃走前留下的。
林朔走到荒地入口的时候,陈敬已经带着负责分地的小吏和流民代表等在那里了。陈敬穿一件半旧的青布长衫,见林朔过来,赶紧上前拱手。
“领主,人都到齐了。”
林朔点点头,走到一块土坡上,对着底下挤着的流民开口。
“今天分地,按人头划,未入伍的老弱妇孺,每人两亩。”
底下一阵嗡嗡的骚动,有人不敢信,试探着问了一句。
“真给我们?不用交租?”
“第一年免租,种子农具我们出。”林朔声音不高,却压过了全场的骚动,“收获之后,你们留足口粮,剩下的按三成交给根据地做军粮,其余全是你们自己的。”
他话还没说完,底下爆发出一阵低低的欢呼,几个老人当场红了眼睛,颤巍巍就要下跪,被林朔叫随从扶住了。
“都免了,赶紧分地开垦,早点种上早点收获。”
林朔转过头,吩咐随从打开之前收缴的旧清官仓,把存下的稻种和农具全部拉过来,按户分发。又让系统召唤来的军事工程人员跟着流民,按户划定田界,插下木桩做标记。
陈敬拿着纸笔,在旁边登记造册,一笔一划记得仔细。林朔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没看出什么异样,陈敬的手稳得很,脸上也只有兴奋,看不出半点心虚。
太阳往南移了两丈,负责丈量土地的随从匆匆跑回来,脸色带着惊奇。
“领主,东边低洼那边,发现个大场子!”
“什么场子?”
“说是以前官办的盐碱场,占地足有一千亩,蒸盐的锅灶、储盐的棚子都还好好的,就是荒了好些年,没人管。”
林朔来了兴趣,让陈敬继续登记,自己跟着随从过去看。陈敬主动跟上,说当年他还见过这个盐碱场开工,愿意过去带路。
到了地方,果然见一圈半塌的土墙围着,里面一排排石砌的灶坑整整齐齐,巨型的铸铁熬盐锅还架在灶上,落了厚厚的一层灰。场地角落里堆着半干的柴草,连装盐的麻筐都还剩了好几十个。
一个拄着拐杖的老汉跟过来,看着场子叹气,开口说了这盐碱场的来历。
“这是光绪初年官府开的,本来好端端出盐,后来闹义和团,洋鬼子打过来,场主跑了,就这么荒下来了。算下来,快二十年了。”
王老汉是本地土着,年轻时就在这盐碱场做过工,对这里熟得很。他摸着灶台上的石头,满脸可惜。
“手艺我都还记得,只要有人手有柴料,开了就能出盐。”
林朔围着场子走了一圈,摸着冰凉的铸铁锅,没说话。现在根据地缺盐是大事,这个盐碱场正好送上门来。他让随从先记下来位置,让流民先开垦周边的荒地,这个盐碱场暂时不动,等安置完流民再做安排。
一行人往回走,到了荒地边缘的老柳树下,石桌石凳还完整,林朔坐下歇脚,核对当天的分地进度。
陈敬递上登记好的名册,毛笔字写得端端正正,一千多户流民分地的信息清清楚楚。林朔接过来翻了两页,抬头喝了一口随从递来的水,看似随意地开口。
“今天分完地,新兵还要整训半个月,等安置完流民,再动手打周边县城。”
林朔说着,手指在石桌上敲了敲,报出了新兵营地的位置和大致兵力,刚好是半真半假的数,正好引着洋人往空营里撞。
陈敬捧着茶碗喝茶,手指顿了半秒,又恢复正常,笑着点头。
“半个月整训正好,稳扎稳打,不出错。”
林朔没接话,合上册子放在石桌上,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草屑。
“今天就到这吧,剩下的明天再分。”
一行人往回走,陈敬留在最后,说要清点剩下的纸笔,明天接着用。林朔当作没听见,带着随从顺着小路往回走。
到了通往天津城的小路岔口,暗哨从树后面转出来,压低声音汇报。
“领主,半个时辰前,陈敬的心腹背着包袱,往天津城去了,应该是送消息。”
林朔站在岔口的土坡上,往天津租界方向望。远处天很蓝,飘着几缕薄云,风从天津城方向吹过来,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煤烟味。
洋人占了天津,肯定不会容许他在周边做大,拿到假消息,要么会派兵过来偷袭,要么会等着他半个月后动手,再半路截杀。不管选哪样,都掉进了圈套里。
林朔手搭在眉骨上,盯着远处的天际线,正盘算着接下来的伏击部署,风里突然飘来天津城方向隐约的枪炮声,林朔抬起头,看见远处租界方向升起了一缕黑色的浓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