威廉·斯科特上尉的望远镜里,黑风口隘口两侧的山坡上,旌旗招展,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头。虽然看不清具体的兵力,但光是那股肃杀的阵势,就足以让任何一个轻敌的指挥官望而却步。
“看来,我们的目标,并不是一群简单的流寇。”斯科特放下了望远镜,脸上那副轻松的表情,第一次变得凝重起来,“传我的命令,侦察分队后撤五里,建立临时营地,没有我的命令,不准再前进一步。同时,立刻派信使回报指挥部,就说我们在这里,发现了一支数量不明、但训练有素的华夏武装。”
副官领命而去。斯科特则再次举起望远镜,将视线投向了那片混乱的官道。毓贤的溃兵们,已经彻底分裂。一小部分死忠分子,还簇拥在毓贤身边,负隅顽抗。而大部分人,则已经扔掉了兵器,向着隘口的方向,高举着双手,选择了投降。
一场原本可能爆发的激战,就以这样一种滑稽而诡异的方式,消弭于无形。
……
林朔站在隘口的哨塔上,冷冷地看着官道上发生的一切。当看到英军侦察队主动后撤时,他的嘴角,终于露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
他知道,自己这出“空城计”,唱成了。
“传令下去,”他对身旁的钱豹说道,“接受所有降卒的投降。收缴他们的兵器,打散编制,由陈敬统一登记安置。至于毓贤……”
他的目光落向那个被十几个亲兵护在中央、依旧在徒劳地挥舞着指挥刀的狼狈身影。
“派人去告诉他,只要他肯放下武器,我可以保他一条性命。”
最终,在亲信尽数被杀或投降之后,这位曾经不可一世的北洋参将,面如死灰地扔掉了手中的刀,成了林朔的阶下囚。
这场由毓贤一手策划的“祸水东引”之计,最终以他自己的全盘皆输而告终。林朔兵不血刃,不仅收编了数百名绿营溃兵,还成功震慑了前来试探的洋人,为自己赢得了又一次宝贵的喘息之机。
然而,林朔的心情,却没有丝毫放松。他很清楚,无论是毓贤身后的清廷,还是暂时退却的八国联军,都绝不会容忍他这股势力在京畿之地长期盘踞。真正的考验,还在后面。
他将处理降兵和战俘的事宜全权交给了赵虎和陈敬,自己则带着一队亲兵,返回了作为指挥部的地主老宅。
在踏进议事厅的那一刻,他对着侍立在门口的亲卫,低声说了一句:“去把刘阿福和那三个旗人出身的降卒,‘请’过来。”
亲卫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转身离去。
林朔走进议事厅,那几个从他起家时就跟着的心腹干将,此刻都已经到齐。气氛有些压抑,每个人都察觉到了一丝不同寻常。
“领主,您找我们来,是……”苏满仓先开了口。
林朔没有回答,只是走到主位坐下,端起桌上的茶碗,轻轻吹了吹。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刘阿福,以及那三名曾在登记时引起林朔注意的旗人降卒,被带了进来。四人看到厅内这副阵仗,脸色都微微一变,但还是故作镇定地对着林朔行礼。
“都坐吧。”林朔指了指下首的几张空椅子。
四人依言坐下,但眼神却不由自主地四处瞟动,显得有些坐立不安。
林朔放下茶碗,目光在四人脸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在了刘阿福那张黝黑而精悍的脸上。
“刘师傅,听说你不仅会修轮船,还懂冶炼之术,是真是假?”
刘阿福心中一凛,他没想到林朔会突然问这个。他当初混入灾民队伍,本就是奉了上面的命令,前来刺探虚实。为了不引人注意,他才编造了这个半真半假的身份。
“回……回林先生,小人只是略懂皮毛,当不得真。”他勉强挤出一丝笑容。
“是吗?”林朔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可我派去查验你户籍的兄弟回报说,你的同乡,没一个人见过你在船上做过工。反倒是有人记得,你在来投奔我们之前,曾在天津的英租界,给洋人的商行当过一阵子的管事。”
刘阿福的脸色,“唰”的一下变得惨白。
还没等他开口辩解,林朔的目光已经转向了另外三名旗人降卒。
“还有你们三位。你们说自己是被毓贤强征入伍,家破人亡。可我的人查到,你们的家眷,如今都在天津城的旗人聚居区里,安然无恙。而且,就在你们‘投诚’的第二天,你们的家人,就收到了一笔来自‘北洋军需处’的抚恤银。”
那三名旗人降卒的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豆大的汗珠从额角滚落。
议事厅内,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赵虎和钱豹等人,已经悄无声息地站起身,手按在了刀柄上,目光不善地盯着那四个面如死灰的家伙。
“我林朔这里,庙小,容不下各位这样的大佛。”林朔的声音冷得像冰,“说吧,你们背后的人是谁?把你们安插进来,到底想干什么?”
刘阿福嘴唇哆嗦着,还想狡辩,坐在他旁边的一个旗人却“噗通”一声跪倒在地,痛哭流涕地磕起头来。
“领主饶命!领主饶命啊!我们……我们都是被逼的!是陈敬……是陈先生,他用我们的家人威胁我们,让我们给他传递消息!我们也不知道他到底想干什么啊!”
“陈敬?”林朔的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川字。这个结果,既在他的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
他挥了挥手,示意亲兵将这四人先带下去关押。然后,他对着侍立在门口的苏衍,沉声吩咐道:
“去把陈敬,给我‘请’过来。”
当一身文士长衫,看起来文质彬彬的陈敬,被带进议事厅时,他看到厅内的阵仗,先是一愣,随即脸上便露出了然的苦笑。
他没有等林朔开口,便对着林朔,深深地作了一揖。
“我输了。”他缓缓地直起身,神色竟是异常的平静,“从我踏入这片根据地开始,我就知道,你我之间,必有一战。只是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么快。”
“为什么?”林朔看着这个自己一度颇为倚重的文士,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道不同,不相为谋。”陈敬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直视着林朔,“你林朔,有经天纬地之才,有席卷天下之志。但你走的,是一条离经叛道之路。而我,食君之禄,忠君之事。我所做的一切,不过是为了维护这即将崩塌的朝廷,尽一个读书人最后的本分罢了。”
“所以,你就勾结毓贤,出卖根据地的军情,想借官军之手,除掉我?”
“是。”陈敬毫不避讳地承认了,“只可惜,我算错了一点。我没想到,你手下的兵,竟精锐至此。我也没想到,你识人的眼光,竟如此毒辣。我自以为隐藏得很好,却不知从一开始,便落入了你的算计之中。”
林朔沉默了。他看着眼前这个固执得近乎愚忠的读书人,心中竟生不起太多恨意,只觉得一阵悲哀。
“拉下去吧。”他最终摆了摆手,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按军法处置。”
陈敬没有反抗,也没有求饶。他只是对着林朔,再次深深一揖,然后挺直了脊梁,被两名勇士架着,从容地走出了议事厅。
肃清了内部的隐患,林朔并没有感到轻松。他知道,陈敬这样的人,不止一个。在这个新旧交替、风雨飘摇的时代,他要面对的敌人,远比他想象的更多,也更复杂。
他走到议事厅中央那副巨大的地图前,目光重新落回了天津城的方向。
“传令,”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回响,“全军整备。三日后,目标,天津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