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朔扶着城墙垛口上冰冷的青砖,指尖无意识地磨过砖缝里的砂土。
城楼下的街道,还残留着清晨那场短暂而激烈的战斗痕迹。焦黑的弹坑和碎裂的砖石散落在路中央,几具来不及收拾的绿营兵尸体歪倒在墙角,血迹早已凝固成暗红色。几个穿着崭新灰布军装的哨兵,正踩着碎瓦,精神抖擞地来回巡逻,看见城头上那个身姿挺拔的身影,齐齐抬手,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领主。”赵虎从城墙的拐角处走上来,他的军靴踩在碎砖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脸上带着一丝尚未褪去的兴奋,“四面城门都已派兵封锁,城内各处要害也已全部控制,残余的绿营和团练,要么投降,要么逃散,再没有成建制的抵抗了。”
“城内秩序怎么样?”林朔转过身,背对着城外租界方向飘扬的万国旗,海风吹过,将他身上那件朴素的灰布长衫吹得猎猎作响。
“安民告示已经贴满了四城,言明我军只除首恶,不扰良民。官仓也已经打开,陈敬先生正带着人,按户籍给城里的百姓分发救济粮。百姓们一开始还很害怕,现在都涌上街头,领了粮食,个个都对我们感恩戴德。”赵虎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毓贤那老狗,也被弟兄们从知府衙门的地牢里搜了出来,关押得严严实实,插翅难飞。”
林朔点了点头。八国联军提前破城,虽然打乱了他原本按部就班的发展计划,但也给他创造了一个千载难逢的机遇。趁着清廷和洋人两方势力在天津城外对峙的空窗期,他果断出击,以雷霆之势拿下了这座防御空虚的北方重镇。过程之顺利,连他自己都有些意外。
“通知下去,明天一早,各处城门重新开放。”他一字一句地吩咐道,声音清晰而沉稳。
“所有商户,只要开门做生意,一律免税三个月,以安商情。”
“旧清官府定下的那些苛捐杂税,从今日起,全部废除,连免三年。”
“告诉城里的百姓,从今往后,这天津城,只要安分守己地过日子,我们朔方军,就保他们一世平安。”
赵虎连忙从怀里掏出随身的小本子,用炭笔飞快地将林朔的命令一一记下,眼中闪烁着敬佩的光芒。这几道命令下去,天津城的人心,就算是彻底稳住了。
“我这就下去安排。”赵虎敬了个礼,转身快步下了城头。
林朔目送他离去,重新转过身,望着租界方向那些迎风招展的各色旗帜,深深地吸了一口带着硝烟味的微咸海风
八国联军已经来了,华北的天,要变了。他现在拿下了天津府,手里握着近十五万的人口和数万兵员,就等于在洋人和摇摇欲坠的旧清之间,狠狠地钉下了一颗钉子。接下来该怎么走,就得一步步,小心地走了。
……
林朔走进原天津知府衙门的正堂时,苏衍正捧着一本厚厚的账簿,恭敬地站在公案边等候。
正堂里原本悬挂的那些彰显着旧清官府威严的牌匾,已经被尽数摘下。地上打扫得干干净净,只有那张巨大的花梨木公案还保留着,正好用来处理堆积如山的军政要务。
“领主。”苏衍见他进来,连忙躬身行了一礼,将手中的账簿递了过去,“整个天津府的户籍、田亩、仓储、府库,都已清点完毕。这是清点总册,请您过目。”
林朔接过来,坐到公案后那张宽大的太师椅上,随手翻了两页。册子上的字迹工整,每一项都记录得明明白白。城中粮库,存有十八万三千石粮食;各处官盐场,尚有近两万斤存盐;府库中清点出的官银,共计一十二万三千两。就连城外各个废弃盐碱场和货栈的存货,都被苏衍手下的人登记得清清楚楚。
“加上我们之前在根据地收容的近十万流民,再算上城内原有的四万七千户百姓,我们目前治下的人口,总数已达十四万七千余人。”苏衍在一旁低声补充道,“消息传开后,周边几个县的大小地主、乡绅,都派了使者过来,递了降表,愿意归附我等,听候调遣。”
林朔合上册子,放在公案上,心中也是感慨万千。短短一个多月,他从一个只有几十条人枪的“流寇”,一跃成为了掌控着近十五万人生死、坐拥一座北方重镇的一方诸侯。这其中固然有系统的帮助,但更多的,是时势造英雄。
他抬起眼,目光越过苏衍,落在了被两名亲兵押在堂下的一个中年文士身上。那人正是之前背叛他,向毓贤告密的周秀才。此刻他早已没了当初的镇定,脸色惨白,浑身抖得像筛糠。
看到林朔的目光投来,周秀才腿一软,直接“噗通”一声跪在了冰冷的金砖地面上,连连磕头。
“领主饶命!领主饶命啊!小人……小人当初是鬼迷了心窍,受了那周奎的蛊惑,才做出此等猪狗不如之事!求领主看在小人也曾为您出过几分力的份上,饶小人一命吧!”
苏衍站在一旁,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冷眼看着他,没有说话。
林朔低头看着趴在地上,磕头如捣蒜的周秀才,想起当初此人主动来投,自己还曾委以重任,让他负责登记流民,心中不禁泛起一片冷意。
“周奎已经死了。”林朔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喜怒,“你要不要,下去陪他?”
周秀才闻言,吓得魂飞魄散,连话都说不出来,只会一个劲地磕头求饶。
林朔摆了摆手,懒得再看他一眼。
“拖出去,按照军法处置。”
两名亲兵应声上前,架起瘫软如泥的周秀才就往外拖。周秀才的哭喊声和求饶声很快便消失在了门外。
处理完叛徒,林朔的心情却没有丝毫轻松。他知道,周秀才只是一个开始,随着他势力的扩张,未来还会有更多形形色色的人前来投靠,其中必然也夹杂着更多的奸细与内鬼。识人用人,将是他未来面临的最大考验之一。
……
三日后,天津府城外的大校场。
一千六百名经过初步整训的朔方军新兵,作为骨干,整齐地排列在队伍的最前列。在他们身后,是两万多名从投降的绿营、归顺的乡团以及各路势力送来的青壮中,精挑细选出的兵员。漫山遍野的灰色军装,汇成了一片望不到边际的海洋。
太阳高悬在天顶,将士兵们手中的后膛枪和刺刀,照得雪亮。整个校场鸦雀无声,只有军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沈知行站在队列最前方,看见林朔在赵虎、钱豹等一众将领的簇拥下走上点将台,立马挺直胸膛,用尽全身力气,高声喊道:“立正——”
两万多名士兵同时脚跟并拢,挺胸抬头,动作整齐划一,发出的巨大声响震得地面都微微发颤。
林朔走上点将台的最高处,目光缓缓扫过整个队列。前排的一千六百名老兵,眼中满是坚毅与忠诚;后排的两万多名新兵,脸上虽然还带着一丝紧张与茫然,但眼神里更多的,是对未来的期盼和对强者的信赖。
“弟兄们!”林朔拔出腰间的指挥刀,高高举起,声音顺着风,传遍了整个校场,“从今天起,你们不再是任人欺凌的流民,不再是腐朽无能的官兵,不再是各自为战的乡团!从今天起,我们有了一个共同的名字——东煌陆军!”
“在此,我宣布,东煌陆军第一师、第二师,正式成立!”
“东煌!东煌!”
校场上,两万多人同时振臂高呼,声浪如海啸般,一波接着一波,直冲云霄,震得整个天津城都为之颤动。
林朔放下指挥刀,心中那股紧绷了一个多月的劲儿,终于彻底松了下来。拥有了两个满编师团,掌控着整个天津府,他在这乱世之中,总算是真正地立住了脚跟。
然而,他知道,这仅仅是一个开始。
就在他准备下令,让部队按师团编制开拔扎营时,一名负责在租界外围盯梢的斥候,骑着快马,疯了似的冲进校场。
他甚至没等马停稳,就翻身滚鞍落地,连滚带爬地冲上点将台,声音因为极度的惊恐而变了调。
“领主!不好了!租界……租界里的洋兵,全都出动了!”
斥候的话音未落,一阵尖利刺耳的军号声,便从租界的方向,遥遥地传了过来。紧接着,一串串红色的信号弹腾空而起,在蔚蓝的天空中,炸开一团团血色的烟花。
无数面各式各样的旗帜,从租界的围墙后升起,沉重的军靴踏步声汇成一股钢铁的洪流,正顺着通往城中心的道路,缓缓而来。
大战,一触即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