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山西,代州。
风贴着地皮硬刮,卷起漫天黄土。
日头偏西,一家挂着“太白遗风”破幌子的酒肆里,炉灶烧得正旺。
一身穿青衣的中年男人坐在一张缺了角的八仙桌旁。
三十五六岁的年纪,一身粗布儒衫,偏偏身架子极大,那双手不似握笔的文人,虎口处老茧厚得发黄。
面前一碗浑浊的烧刀子,他没动。
“听说了没?新皇登基,那是真有气象!”
邻桌,几个穿绸裹缎的乡绅正说得唾沫横飞。其中一个胖员外把肥手往桌上一拍:“袁督师回朝了!就是那个宁远大捷的袁崇焕!人家在金殿上跟陛下拍了胸脯,只要给钱给粮,五年!就五年!必定平定辽东,把那帮建奴赶回老家去喝西北风!”
“好!好啊,大明有望啊!”
众乡绅举杯相庆,满脸红光,仿佛建奴明天就要完了似的。
青衣男人端起酒碗,动作顿住。
“嗤。”
他鼻腔里哼出冷笑。胖员外有些不悦,转头看向这边:“这位兄台,莫非觉得袁督师那是大话?”
青衣男人眼皮都没抬,脖子一仰,那碗烈酒顺着喉管烧下去。
“五年平辽?”
他放下粗瓷大碗,碗底重重磕在木桌上“辽东那个烂泥潭,十年能守住山海关不失,已是祖宗显灵。五年?除非那袁蛮子会撒豆成兵,请天兵天将下来帮他打。”
“你这人,怎么说话呢!”
胖员外急了,脸上的肥肉一抖,“人家可是陛下钦点的督师!那是国之栋梁!”
“栋梁?”
青衣男人转过头,“兵马未动,粮草先行。如今户部那个空壳子,耗子进去都得饿着出来。辽东一年吞银五百万两,这钱从哪出?加派田赋?还是指望天上掉银子?”
“五年后,若是平不了辽,他袁崇焕拿什么还?怕是只能拿他那颗项上人头,去填欺君这个大坑!”
酒肆内鸦雀无声,只闻炉火噼啪作响。
青衣男人没再理会这帮只知其一不知其二的乡绅,他心里跟明镜似的,这大明就像这间四面漏风的酒肆,看着还有个架子,其实摇摇欲坠。
这时,角落里一个缺了条腿的老卒,哆哆嗦嗦地凑了过来。
“孙大人……您是孙大人吧?”
老卒浑浊的眼里透着光,像是见到了亲人,“以前在吏部稽勋司任上的那位?”
孙传庭看了他一眼,神色稍缓,点了点头。
“嘿,小老儿当年在蓟镇当兵,听过大人的名号。”
老卒自来熟地坐下,压低了声音说道,“大人既然看得这么准,那京师前阵子出的那桩怪事,您怎么看?”
“何事?”
“白虹贯日!”
老卒比划了一个夸张的手势,脸上的褶子都挤在了一起,“听说那天,日头都被劈成了两半!钦天监有个叫魏……魏什么的官儿,当场指着太阳骂老天爷,还说是朝里有奸臣,要变天!”
孙传庭握着酒碗的手,微微一顿。
这消息,他前几日就在邸报上看到了。
“魏文魁。”
孙传庭吐出这个名字,语气里多了几分玩味。
“对对对!就是这个名儿!”
老卒一拍大腿,“听说神得很!陕西还没大乱时,他就上疏说星象预报陕西有祸,恳请朝廷早派官兵、拨款、开仓赈济尽早防备。满朝都笑他妖言惑众、结果您猜怎么着?嘿!没过多久,澄城王二杀了知县张斗耀,府谷王嘉胤也跟着举旗,陕西遍地烽烟,若非早有几分防备,局势怕是早就烂透了!”
孙传庭沉默了。
他虽身在代州,心却从未离开过朝堂。
但能硬生生从那个视财如命的崇祯皇帝手里抠出银子来办事,这就是通天的本事。
“借天道,行人道。”
孙传庭给自己又倒了一碗酒,看着酒液中倒映出的自己那张沧桑却依旧坚硬的脸,“这个魏文魁,有点意思。”
他原本以为钦天监不过是一群混日子的算命先生。
但看这个魏文魁有点不一样。
“可惜啊。”
孙传庭摇了摇头,长叹一声,“只是这点银子和粮食,也就是杯水车薪。陕西那个烂摊子,光靠施粥是救不回来的。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惧之?若是再有几个贪官逼一逼……”
他话还没说完,酒肆外的街道上就传来一阵骚乱。
“滚!都滚远点!”
“哪里来的叫花子!别脏了咱们代州的地界!”
伴随着衙役的呵斥声和皮鞭抽打皮肉的脆响,哭喊声瞬间炸开。
孙传庭神色一凛,起身大步走到窗前。
窗外,街道上不知何时涌入了一群衣衫褴褛的流民。他们面黄肌瘦,男人背着干瘪的粮袋,女人怀里抱着不知死活的婴儿,被几个凶神恶煞的衙役驱赶着。
“这……”刚才那个胖员外也凑了过来,吓得脸都白了,“这是哪来的?”
“陕西。”
孙传庭看着那些人脚上的烂草鞋,“那是秦腔的口音。”
很明显,饥荒灾祸的火星子,终于飘到山西来了。
孙传庭看着一个衙役踹翻了一个讨水喝的老人,右手下意识地按向腰间,但他已经辞官,没带佩剑。
“住手!”
孙传庭暴喝一声,声音在狭小的酒肆里炸开。
衙役吓了一跳,见是个布衣书生,正要开骂,却正好撞上孙传庭那双眼睛。
到了嘴边的脏话,硬生生给吓得咽了回去。
“放他们过去。”
孙传庭撑着窗棂,“前面就是施粥棚,给口吃的,也是给这大明积点阴德。”
衙役们面面相觑,终究没敢再动手,骂骂咧咧地赶着人群往城外走去。
孙传庭看着那长长的流民队伍,心头顿时无力。
魏文魁啊魏文魁。
你在京师算准了人祸,算准了天灾。
可你算得到这天下大势,已经如洪水决堤,难以挽回了吗?
念头刚落,酒肆的帘子被猛地掀开。
家仆冲了进来,手里举着一封信,气喘吁吁:“老爷!老爷!京师来的急信!是徐侍郎的家仆亲自送来的!”
孙传庭转过身,接过信封。信封上火漆完好,写着“伯雅亲启”四个字。
徐光启。
这位当朝礼部左侍郎,虽然是个钻研西学的“怪人”,但也是孙传庭在朝中为数不多敬佩的长者。
他撕开信封,展开信纸。
信很短,没有那些文绉绉的客套话。徐光启在信中直言辽东局势危急,朝廷正在物色知兵之人,询问他是否有意起复。
当他的目光扫到信纸最末尾时,手指猛然收紧。
那里有一行墨迹稍新的小楷,显然是后来加上去的:
“钦天监保章正魏文魁曾言:‘西北有将星,名传庭,字伯雅。此人腹有良谋,可当一面之寄。若天下有变,非此人不可平。’吾深以为然,故特修书以询。”
“这魏文魁……”
孙传庭咀嚼着这三个字,他从未见过此人。甚至在今天之前,连这个名字都没怎么往心里去。
可这个远在千里之外、身处深宫大内的年轻神棍,竟然早就盯上了自己?
不仅盯上了,还给了这么一句评语——“非此人不可平”。
“哈哈哈!”
孙传庭突然仰天大笑,豪气干云。
“好一个魏文魁!好一个钦天监!”
他将那碗浑浊的烧刀子泼在地上,像在祭奠那个归隐田园的自己。
转身看向那个家仆,眼中颓唐尽散。
“备马!”
“老爷,去哪?”
孙传庭望向京师的方向。
“回府,磨剑。入京!”
……
京师,钦天监。
“阿嚏!”
魏文魁打了个响亮的喷嚏,揉了揉鼻子。
“魏大人,感冒了?”
一旁的天文生讨好地递上一杯热茶。
“没。”
魏文魁接过茶,看着窗外阴沉沉的天空,笑了笑,
“估计是哪位大人物,正在背后骂我呢。”
他转身看向那台精密的浑天仪。
铜环转动,齿轮咬合,发出咔哒咔哒的声响。
这滚滚大势,终于要转动起来了。
……
【注:孙传庭是明末极具悲剧色彩的核心军事支柱将领,《明史》直言 “传庭死,而明亡矣”,其一生以文臣领兵、屡挫农民军,最终于 1643 年潼关战死,家人亦多殉国,妻子女儿自杀殉国,仅幼子幸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