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初,京师的日头毒。
郊外西山脚下,一座挂着“魏氏农庄”牌匾的庄园大门紧闭。
高墙上插满尖锐的铁棘,外人只当是哪个大人物的避暑别院,压根想不到里面藏着一个杀气腾腾的小天地。
魏文魁一身短打劲装,身后跟着赵斯和洪士铭。
十四岁的洪士铭(洪承畴儿子),经过几个月精心调养,脸上的病气早就没影了。
身子骨虽还不算非常壮实,但眼神透亮,走起路来虎虎生风。
肺病痊愈后,这小子天天跟着魏彪举石锁,总算有了几分将门虎子的派头。
“魏叔叔,这就是您说的家丁?”
洪士铭看着校场上那黑压压的一片人,直接看傻了。
校场中央,二百名汉子像一排排沉默的铁桩,纹丝不动。
这哪里是家丁的样子?
他们身上是神机局特制的暗青色作训服,耐磨低调。
衣服下面明显鼓囊囊的,是韩致林刚捣鼓出来的“丝绸软甲”。
腰间的牛皮战术带上,一侧挂着半尺长的精钢匕首和工兵铲,另一侧是四个塞得满满的油纸包。
最唬人的,是他们手里的家伙。
修长的枪管,贴合肩膀的枪托,通体泛着幽冷的蓝光。
这玩意儿可不是大明武库里那些烧火棍似的火绳枪,上面连根火绳都找不到!
“许为刚!”魏文魁喊道。
“到!”
脸上带着刀疤的许为刚,像头猎豹一样窜了出来,一个标准的立正。
“队列,开始操练。”
魏文魁找了个树荫坐下,赵斯赶紧把凉茶递了过去。
“全体都有!目标靶场,跑步走!”
许为刚一声令下,二百人的方阵瞬间启动。没有乱七八糟的脚步声,只有整齐划一的“沙沙”声,那是军靴踏过尘土的合奏。
靶场设在两百步开外。
“第一排,跪姿!第二排,立姿!”
哗啦!
动作干净利落,毫不拖沓。前排单膝跪地,后排错位而立,二百支黑洞洞的枪口,瞬间指向前方的木靶。
“装弹!”
士兵们动作快得像演练了千百遍,从腰间抽出油纸筒,牙齿撕开,定装弹入膛,到位后扳机扣上。
整个流程,不到五息!赵斯在一旁嘴巴张得能塞进个鸡蛋。
乖乖,这要是换成神机营那帮大爷,这会儿估计还在满地找火绳呢!
“预备————放!”
砰砰砰砰——!
浓烈的硝烟冲天而起,震耳欲聋的枪声汇成一道惊雷。
没有预想中弹丸乱飞的场面,只有木屑爆裂的清脆响声。
烟雾散去,百步外那排充当靶子的木人,胸口位置全被轰烂!
“漂亮!”
洪士铭激动地喊出声,“百步穿杨,还如此密集!这要是在战场上,就这一轮齐射,管他是不是建奴的白甲兵,都得被打成筛子!”
“老爷,这简直是天兵啊!有这支队伍在,咱们魏家以后在京城,那不是横着走?”赵斯也是满脸激动。
许为刚转过身,脸上带着藏不住的骄傲,对魏文魁抱拳道:
“大人,幸不辱命!兄弟们这几个月的苦没白吃,这枪法,这队列,放眼整个九边,也找不出第二家!”
队伍里的士兵们站得笔直,眼神里也透着一股子得意。
魏文魁却没说话。他慢悠悠地站起来,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个黑乎乎的铁疙瘩。
那是神机局刚送来的训练版震天雷,掏空了里面的破片和猛火药,只留了引信和一点发烟用的黑火药。
“练得是不错。”
魏文魁淡淡开口,一步步走向队列。
士兵们的胸膛挺得更高了。
魏文魁走到队列前方约十步的位置,突然停下。
没人看清他的动作,只觉得他手腕轻轻一甩。
哧——!
那黑乎乎的铁疙瘩冒着青烟,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不偏不倚,正好掉进了方阵的正中心!
“震天雷!”
魏文魁吼了一声。
这一声,像一块巨石砸进了平静的池塘。刚才还如钢铁长城般的方阵,瞬间炸了!
“我槽!”
“冒烟了!要炸了!”
所谓的精锐之师,在这一刻被打回原形。
有的兵下意识扔了枪,抱着脑袋就往人堆外钻;有的直接吓傻在原地,两条腿抖得像筛糠;还有的慌不择路,一头撞在队友身上,滚成一团。
只有离得最近的两三个老兵,反应够快,猛地向外扑倒,还下意识地伸手去拉身边的新兵。
轰!
一声闷响。
虽然只是训练雷,动静却不小。一团黑烟腾起,把中间十几个人熏得满脸黢黑。
烟还没散,校场上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有人趴在地上,有人跑出老远才停下,还有人的鞋都跑丢了。
那股肃杀的精锐之气,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这一刻,他们不像兵,更像一群被惊了窝的鸡。
许为刚脸上的骄傲瞬间凝固,然后涨成了猪肝色。
他张着嘴,想骂,却一个字都骂不出来。
这……这就是刚才那支“天兵”?
“这就是你们练出来的兵?”
魏文魁的声不大,他踩着还在冒烟的铁皮壳子,走进混乱的人群。
那些士兵看到他阴沉的脸色,瞬间安静下来,一个个羞愧地低下了头。
“列队!”
许为刚几乎是嘶吼着喊道。
稀里哗啦一阵乱响后,队伍重新站好。
魏文魁站在他们面前,目光扫过每一张脸。
“枪打得准,队走得齐,重要么,当然重要。但不够!如果只有整齐那是给皇上看的仪仗队,是戏台上的班子!”
“如果这是一颗真的万人敌,刚才那一下,你们中间得死二十个,残三十个!剩下的人,会被炸懵,然后被冲上来的建奴骑兵,像砍西瓜一样,一刀一个!”
全场鸦雀无声。
树上的知了还在拼命地叫。
“你们,没见过血,没有锻炼过战斗的意志。”魏文魁语气缓和了些。
“许为刚,从明天起,训练量翻倍!练杀人技!”
“是!”
许为刚咬着牙。
魏文魁转过身,对赵斯招了招手:“把箱子抬上来。”
两个家丁哼哧哼哧地抬来两口大木箱。
魏文魁一脚踹开箱盖。
里面不是金银财宝,而是一码码整整齐齐的陶罐,还有一些铸铁壳子的圆球。
“这玩意儿,也叫‘万人敌’。”
“陶壳的,里面是火药和碎瓷片。这玩意儿主打一个量大管饱,便宜,窑厂一天能烧几千个。扔出去,炸不死人,也能把人脸划烂,眼睛干瞎。”
魏文魁拿起一个陶罐掂了掂,又拿起一个铁疙瘩,
“这个金贵点,铸铁的,掺了铁砂。一颗下去,方圆三丈之内,人畜不留。”
洪士铭凑过来,好奇地打量着这些不起眼的罐子:
“老师,这是守城用的?”
“脑子转得挺快。”
“建奴骑兵野战无敌,咱们硬碰硬还差点意思。但要是守城、打巷战,这玩意儿就是他们的亲爹!”
魏文魁把铁球扔回箱子,发出“哐当”一声巨响。
他再次面向那群垂头丧气的士兵,眼神里透出狠劲。
“接下来的一个月,每个人都得学会怎么用它!不只要会扔,还得学会怎么躲!怎么在爆炸声里,给老子把枪端稳了!”
“再告诉你们一个消息。”
“快则二个多月,慢则三月,咱们就要去会一会,这世上最凶的敌人。”
“到时候,把今天丢的脸,从敌人身上给挣回来!”
“赵斯!”
“在!”
“中午加餐,杀猪,炖肉!让兄弟们吃饱喝足,下午进行对抗练习!”
“是!”
魏文魁走出校场时,后背的衣服其实也湿透了……
“魏叔,”
洪士铭跟在后面,小声问,“建奴……真的要来了吗?”
魏文魁停住脚,望向北方的天空。
“总会来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