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汐放暑假的第三天，林海接到了姑姑的电话。姑姑叫林秀兰，比他爸大两岁，当年是村里出了名的利落人。嫁到海市以后，回来得就少了，一年一次，有时候两年一次。但人回不来，东西没断过。林海爸妈刚走那会儿，姑姑每个月都往家里寄钱，三百五百的，不多，但对那时候的林海来说，是救命钱。汐汐生病住院，姑姑连夜从海市赶回来，在医院走廊里哭了一场，走的时候往奶奶枕头底下塞了一万块。这些年姑姑往家里寄的钱，林海一笔一笔都记着，虽然从来没说过谢谢，但心里从没忘记过。
“海儿，我和你姑父明天回去。你表弟表妹也放假了，带他们回去看看。”姑姑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带着海市的口音，但底子里还是渔村的调调。
林海握着手机，嗓子有点紧。“姑姑，我去车站接你们。”
“不用，你姑父开车。你把家里收拾收拾就行了。这回我们多住几天，不急着走。”
林海愣了一下。“多住几天？”
“怎么，不欢迎？”
“欢迎，欢迎。住多久都欢迎。”
挂了电话，林海站了一会儿。奶奶从屋里出来，问了一句：“谁的电话？”林海说姑姑的，明天回来，要多住几天。奶奶愣了一下，然后转身进了厨房，没说话，但林海看到她在抹眼睛。
第二天一早，林海就开始收拾。院子扫了一遍，堂屋擦了一遍，把姑姑以前住的那间西屋收拾出来，床单被褥全换了新的。林汐也帮忙，把自己的房间也收拾了，说是表妹来了可以跟她住。大伯母王翠花听说姑姑要回来，比林海还紧张，一大早就过来帮忙杀鸡、择菜、炖汤。她在灶台前忙活的时候，手都在抖。
“海儿，你姑姑……她还好吧？”大伯母的声音有点发虚。
“电话里听着挺好。”
“那就好，那就好。”大伯母低下头继续剁鸡，刀起刀落，砧板咚咚响。林海知道大伯母为什么紧张。姑姑没出嫁的时候，在家里是说一不二的，大伯母在她面前连大气都不敢出。后来姑姑嫁去了海市，远了，管不着了，大伯母才慢慢硬气起来。但硬气归硬气，骨子里还是怕的。林海没说什么，去后院把鱼池里的章红鱼捞了一条出来，装在保温箱里，又捞了几只大青蟹和一堆海螺，准备中午做给姑姑吃。
上午十点多，一辆黑色的SUV停在了院门口。姑姑第一个下车，五十出头，头发烫了卷，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连衣裙，脚上是一双平底鞋。她站在院门口，看着新修的门窗和新刷的墙面，愣了几秒，然后走进来。奶奶从屋里出来，站在台阶上，看着姑姑，嘴唇哆嗦了几下，没说出话。
“妈。”姑姑叫了一声，眼眶红了。
奶奶的眼泪掉下来了。“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母女俩抱在一起，哭了一会儿，又笑了。姑姑擦了擦眼睛，转身指着身后。一个高高壮壮的男人走进院子，手里提着大包小包。“这是你姑父，张建军。”姑父四十多岁，国字脸，皮肤黝黑，一看就是常年在海上的。他在海市跑货运，自己有一条小货船，虽然不大，但养家糊口足够了。他把东西放在石桌上，笑着跟奶奶打招呼：“妈，身体还好吧？”
“好，好。”奶奶拉着他的手，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瘦了。”
“瘦点好，胖了跑不动船。”
姑姑身后还跟着两个半大孩子。女孩大一些，十五六岁，扎着马尾辫，穿着一件白色的t恤，手里拉着一个拉杆箱。男孩小一些，十二三岁，瘦瘦的，戴着一副黑框眼镜，背着一个大书包。
“张悦，张诚，叫姥姥。”姑姑说。
“姥姥好！”两个孩子齐声喊。
奶奶笑得合不拢嘴。“好，好，都长这么大了。上次见你的时候，你还这么高。”奶奶比划了一下腰的位置，张悦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张诚倒是大方，放下书包就跑去看鱼池了。
“海儿。”姑姑走过来，上下打量了林海一番，眼眶又红了。“瘦了，但精神了。比以前结实了。”林海笑了笑。“姑姑，您也瘦了。”姑姑摆了摆手，拉着他的手，看了又看。“汐汐呢？怎么没见汐汐？”
林汐从屋里跑出来，穿着那件粉色卫衣，头发扎了两个小辫子，怀里抱着螃蟹。她站在台阶上，看着姑姑，有点怯。林海走过去，拉着她的手走到姑姑面前。“汐汐，叫姑姑。”
“姑姑。”林汐的声音很小。
姑姑蹲下来，看着林汐，眼泪刷地就下来了。“汐汐，姑姑可想你了。”她把林汐搂进怀里，抱了好一会儿。螃蟹被夹在中间，喵了一声，挣扎着跳出来，蹲在旁边舔爪子。林汐被姑姑搂着，一开始有点僵，后来慢慢松了，小手搭在姑姑的肩膀上。
“姑姑，我也想您。”
姑姑哭得更厉害了。
中午，大伯和大伯母也过来了。大伯母在厨房里忙前忙后，端菜倒水，殷勤得不行。姑姑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但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姑父张建军和大伯林建国坐在院子里喝茶，聊着海上的事。姑父跑货运，对近海渔场也熟悉，跟大伯聊得投机。
菜上桌了。清蒸章红鱼、红烧青蟹、白灼海螺、海胆蒸蛋、佛手螺拼盘、辣炒海瓜子、野生鲍鱼炖鸡汤，满满一大桌。姑姑看着满桌的海鲜，愣了一下。“海儿，你搞这么多菜干什么？吃不完浪费。”
“姑姑，您难得回来一趟。这些都是我自己搞的，不花钱。”
姑姑夹了一块章红鱼肉，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眼睛亮了。“这鱼好吃！在哪买的？”
“鸽子岛那边抓的。野生的章红鱼，日料店做刺身的那种。”
姑姑又夹了一块，点了点头。“海儿，你出息了。”她的声音有点哽咽，但脸上是笑的。林海端起酒杯，敬了姑父一杯。“姑父，这些年，谢谢您和姑姑。”张建军摆了摆手。“谢什么，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他把酒干了，咂了咂嘴，“海儿，你现在搞海货，销路怎么样？”
“还行。省城有几家酒楼收，每周五百斤左右。”
张建军点了点头。“五百斤不算多，但也不少了。你要是能搞到一千斤以上，我海市那边有路子。海鲜批发市场我有熟人，出货快，价格公道。”
林海心里一动。“姑父，等我买了大船，产量上来，一定找您。”
“行。到时候你说话。”
饭后，张悦和张诚跑到鱼池边看鱼，林汐跟在后面当讲解员。“这是章红鱼，我哥在鸽子岛抓的。”“这是红斑，也是我哥抓的。”“这是螃蟹，它叫螃蟹。”张悦笑了。“螃蟹叫螃蟹？”“对。我起的名字。”张诚蹲在池边，盯着那条章红鱼看了半天，突然说了一句：“表姐，你哥好厉害。”林汐仰起头，骄傲得像只小公鸡。“那当然。”
晚上，张悦和林汐睡一个屋，两个女孩叽叽喳喳说了半宿的话。林海路过的时候听到张悦在给林汐讲学校的事，讲她们班的男生多讨厌，讲哪个老师讲课有意思，讲她最喜欢的综艺节目。林汐听得很认真，偶尔插一句“我们班也这样”，声音里带着笑。林海站在走廊里听了一会儿，嘴角慢慢翘起来。汐汐平时太孤单了，村里没有同龄的玩伴，上学的时候还有同学，一放假就只剩她和螃蟹。张悦来了，她终于有个说话的伴了。
第二天，张诚也不闹着走了。他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跑到鱼池边看鱼，看完鱼又去看林海收拾渔网，看了一会儿，忍不住问：“表哥，你能教我怎么绑钩吗？”林海看了他一眼，递给他一根鱼线和一枚鱼钩。张诚接过去，学着林海的样子绑，绑了五六遍才绑好，手指被鱼线勒得通红，但他没吭声，举着绑好的鱼钩给林海看。“表哥，你看行吗？”林海看了看，点了点头。“行。以后你爸出海，你可以给他绑钩了。”张诚咧嘴笑了。
姑姑和姑父在院子里喝茶，看着两个孩子围着林海转，姑姑笑着说：“建军，你看这俩孩子，都不想走了。”姑父喝了一口茶。“不想走就不走。反正放假，在这住着，等快开学再回去。作业让老师邮寄过来就行。”姑姑想了想，点了点头。“也行。汐汐一个人在家也闷，有悦悦陪她，正好。”
姑姑把林汐叫过来，问她愿不愿意让张悦在这住到开学。林汐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使劲点头。“愿意！愿意！”她又跑过去拉住张悦的手。“表姐，你教我英语吧，我英语不好。”张悦笑了。“行。我教你。”
林海站在院子里，看着这一幕，心里热乎乎的。姑姑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海儿，你这房子修得好，看着就结实。你大伯现在也帮你干活了？”林海点了点头。“大伯帮我管鱼池，大伯母也来帮忙了。”姑姑看了一眼在厨房里忙活的大伯母，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你大伯母那个人，你得管着点。给她活干，给她钱拿，她就不闹了。你要是惯着她，她就蹬鼻子上脸。”林海说知道了。
晚上，一家人围坐在院子里。月亮很亮，照得院子里白晃晃的。张悦和林汐在石桌上下跳棋，张诚蹲在鱼池边用手电照章红鱼，姑姑和奶奶在屋里说话，姑父和大伯在喝茶。林海靠在椅背上，看着头顶的月亮，心里想，这才是家该有的样子。以前家里太冷清了，只有奶奶、汐汐和他三个人，冷冷清清，连说话的人都没有。现在姑姑回来了，表弟表妹也来了，院子里热闹了，奶奶的笑声也多了。
“系统。”
【在。】
“今天家里热闹。”
【系统检测到宿主心率平稳，情绪愉悦。家庭团聚对宿主心理状态有积极影响。建议宿主多创造此类机会。】
林海笑了笑。他站起来，走到鱼池边。张诚正用手电照着那条章红鱼，章红鱼被光晃得不安，在桶里转圈。林海把张诚的手电关了。“别老照它，鱼会害怕。”张诚把鱼竿的事说了一遍，又问什么时候能出海。林海说明天，明天带你出海。张诚高兴得跳了起来，跑回去跟张悦说，张悦也说要一起去。林汐在旁边听到了，也跑过来。“哥，我也去！”林海说行，都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