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刃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巷子尽头，只留下淡淡烟草味飘在风里。
宋焱站在原地，指尖摸了摸怀里的记事本子，封皮边缘那个缺角硌得他指腹发疼。他掏出贴身藏着的铜牌，借着巷口漏进来的月光低头打量。
铜牌边缘刚好卡进食本子的缺角里，严丝合缝，连一丝缝隙都挤不进去。
他之前就发现了契合，但直到此刻，指尖贴着冰凉的青铜和粗糙的纸边，才真正确定这两者原本就是一体。不知是谁把完整的一块分成两半，一半做了身份铜牌，一半嵌在记事本子封皮里。
翻到背面，原本指向红堡的刻痕末端，那道指向西方的新刻痕旁，不知何时多出了一串淡淡的淡金色光点，顺着刻痕一路延伸，终点正好落在红堡偏院的位置。
宋焱攥紧铜牌，塞进贴身衣袋。铜牌留着指引，那就顺着指引走。反正他本来就是要去偏院，找那个活口杀手藏起来的东西。
他抬头看向巷子另一端，烂泥镇的方向黑沉沉一片，他租住的小屋就在那里，玄屠还在屋里等着他。
宋焱转身，踩着碎落叶，慢慢往烂泥镇走。
深夜的烂泥镇静得可怕，只有远处码头传来几声模糊的号子，风刮过破屋的窗缝，发出呜呜的声响。他绕开几堆烂掉的垃圾，顺着墙根摸到自己租住的小屋门口，推开门的时候，玄屠正坐在桌旁，手里转着一把短刀。
“培提尔·贝里席的人？”玄屠抬眼扫他，刀身转得飞快，“我怎么信你？”
宋焱反手带上门，从领口扯出那枚半块铜牌，递了过去。“你自己看纹章。”
玄屠接过铜牌，凑到油灯下翻来覆去看。三朵金玫瑰暗纹刻得清晰，和他手里见过的提利尔家纹样分毫不差，半个铜牌的断口整齐，确实是刚从完整牌子上掰下来的。
“培提尔·贝里席让你带什么话？”玄屠看完，把铜牌递回来，语气放松了不少，之前紧绷的肩膀也垮了下来。
宋焱接回铜牌，揣回领口，往前凑了一步，压低声音。“他让我告诉你……”
玄屠见他神神秘秘，下意识也往前弯腰，脸凑得更近，鼻子几乎要碰到宋焱的肩膀。“说什么？”
“看好兰诺那边的动静。”
宋焱他话还没说完，攥在手心的沾了迷药的白手帕猛地翻上来，狠狠捂住了玄屠的口鼻。
玄屠眼睛骤然瞪大，喉咙里发出一声闷哼，两只手胡乱挥舞着去抓宋焱的胳膊，指甲刮得宋焱袖子沙沙响。但只撑了不到三秒，他浑身的力气就顺着口鼻散了出去，胳膊软软垂下来，整个人往前一栽，倒在地上，砸得桌子都晃了晃，油灯的光影抖了半天。
宋焱松开手，把帕子叠好塞进怀里，低头看了看玄屠。呼吸均匀，确实晕透了。
他从怀里摸出提前准备好的空白信纸，信封封口处盖着清晰的培提尔·贝里席的私印，这是他昨天花三个金币从一个落魄文书手里买的，仿得足以以假乱真。
他把信纸折好，塞进玄屠怀里的衣襟，又伸手把桌上的油灯扫到地上，油灯没灭，却滚到墙角，照亮了一地翻倒的椅子和碎瓷片——这是他提前弄出来的，现在看起来，就像是有人闯进来和玄屠动过手。
做完这一切，他又从袖袋里摸出一小撮培提尔·贝里席常用的烟草碎末，撒在门槛缝隙里。兰尼斯特的人搜过来，只要闻到这个味道，再加上玄屠怀里的信纸，傻子都能猜到是小指头动手灭口，没成功反倒把人留了下来。
宋焱拍了拍手，拎起自己放在墙角的记事本子，走到后墙，踩着两块垒起来的砖头，翻了出去。后墙外是一条没人走的臭水沟，上面搭着两块破木板，他踩着木板稳稳走过去，没留下半个脚印。
站在沟对面的阴影里，他回头望了一眼小屋的后墙，夜色里只能看到模糊的轮廓。整个过程比他预想的还要顺利，玄屠完全放松了警惕，连反抗都没撑过三秒，栽赃的痕迹也做得天衣无缝。
宋焱压下心头那点得逞的快意，重新把表情绷平，转身往红堡的方向走。他的情绪向来收放自如，得意不会写在脸上，这是他能活这么久的诀窍。
接下来只要找到那半块瓷片，把金玫瑰的印记摆到明面上，兰尼斯特和提利尔就能再咬上一口，局势越乱，他越方便从中得利。
他没走主路，专挑僻静无人的小巷绕。主路上有兰尼斯特的暗影杀手巡逻，绕小巷虽然多走半里路，却安全得多。
巷子窄得只能容一个人走，两边都是高高的土墙，头顶只能看到窄窄一条天，星星稀稀拉拉挂着，光很暗。宋焱贴着墙根走，靴子踩在松散的泥土上，几乎没发出声音。
走了大概一百多步，他突然停下脚步。
后颈有点发僵，像是有一道视线粘在他背上，从他出了烂泥镇就一直跟着。
宋焱没回头，假装停下来整理靴子里进的沙子，慢慢蹲下身，眼角余光往后扫。身后空荡荡的，巷子两边只有堆着的烂柴火，看不到半个人影。
但那道视线还在，凉丝丝的，没离开。
他手悄悄摸向袖口，那里藏着一把磨得锋利的短刀，指尖碰到刀柄，刚要拔出来，就听到左边墙后传来一个轻得像风一样的声音。
“别碰刀，我没有恶意。”
宋焱动作一顿，没动，也没说话。他确实没听到脚步声，对方能悄无声息贴这么近，真要动手，他刚才已经死了。
“出来说话。”他低声说。
墙后沉默了两秒，一个不咸不淡的白色影子从墙后转出来，站在巷子中间的阴影里。那影子不高，浑身裹在随口的白气里，看不清脸，只能看到一双眼睛，亮得像浸在水里的星子。
“你是谁？”宋焱攥紧刀柄，身体微微绷紧。
“我叫白。”那影子站在三步外，没再靠近，声音还是平平的，“负责推演局势，帮你开路。”
“帮我？为什么？”宋焱不解。他从来没听过这个名字，君临城里也没有哪个势力叫白。
“记事本子和铜牌，本来就是我拆分的。”白站在阴影里，语气没起伏，“金玫瑰的纹章，偏院的指引，都是我留的。我和你目标一样，都想要兰尼斯特乱起来。”
宋焱心里一动，他掏出怀里的铜牌，举起来。铜牌上的淡金色光点在黑暗里微微亮了一下，和白身上的白气颜色一模一样。
“你就是一直留标记的人？”
“是。”白点头，“我只负责推演给你指引，不会帮你动手，也不会害你。我们立场一致，你不用防我。”
宋焱收起铜牌，没说话。对方帮了他这么多次，确实没害过他，刚才要是动手，他根本躲不开。既然立场一致，暂时同行也没什么不好。他现在本来就缺信息，有人帮着推演指引，省了他很多事。
“我要去红堡偏院。”宋焱说。
“我知道，顺着这条巷子走到头，左转翻墙就是偏院后侧，没人巡逻。”白往旁边让了一步，给宋焱让路。
宋焱没动，盯着白看了两秒。“你为什么帮我？”
“以后你会知道。”白说完，身影慢慢往阴影里缩，“我不跟着你，有事我会找你。”
他话还没说完，白的身影就融进了墙的阴影里，消失得无影无踪，那道一直粘在宋焱背上的视线也跟着消失了。
宋焱站在原地，愣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松开攥着刀柄的手。凭空冒出来一个盟友，还是早就铺好了路的，倒是出乎他意料。他本来还想着怎么绕开巡逻队，现在路都给指好了。
他定了定神，继续顺着巷子往前走。走到巷子尽头，果然看到一截矮墙，翻过去就是红堡偏院的后侧菜地，菜地里种着几棵卷心菜，叶子上挂着露水，湿乎乎的。
宋焱猫着腰，顺着菜地边缘走到那间空房门口。门虚掩着，他轻轻推开门，闪身进去，反手带上门，屏住呼吸听了听外面的动静。
远处巡逻的脚步声远远走过，没往这边来。
他松了口气，掏出火折子吹亮，微弱的火光晃着，照亮了空荡荡的屋子。床板还在，就是上面的被褥早就被人搬走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木板。
宋焱蹲下来，低头往床底看。床底积着厚厚的灰，他借着微弱的火光慢慢扫，扫到靠里的缝隙时，指尖碰到了一块硬邦邦的东西。
他伸手抠了半天，把那东西抠了出来，拿到火光下看。
是半块白瓷片，边缘锋利，瓷片正面印着半朵金玫瑰，颜色是那种饱实的深金色，和他铜牌上的金玫瑰纹样一模一样。
宋焱心里一喜，拿在手里颠了颠，分量对，瓷质也对，确实是提利尔家族常用的餐具瓷片。兰尼斯特那个活口杀手倒是会藏，要不是他按着之前的记忆找过来，还真不一定能发现这个缝隙里的东西。
他把瓷片揣进怀里，收好火折子，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事情比预想的顺利，栽赃玄屠，找到瓷片，每一步都没出纰漏。
接下来只要把这个瓷片想办法送到奈德手里，提利尔和兰尼斯特的仇就结得更深了，琼恩·艾林的死会变得更扑朔迷离，所有人都互相咬，他才能安稳躲在后面看戏。
宋焱走到院门口，手搭在门栓上，刚要拉开，外面突然传来整齐的铁甲脚步声，咚，咚，咚，踩着石板路，一步一步往偏院门口走过来。
他的手瞬间停住，浑身的肌肉一下子绷紧。
听声音，至少有五个人，步伐整齐，是玄屠安排的暗影杀手巡逻队。他们应该是去小屋找玄屠，发现不对，顺着痕迹搜过来了？
脚步声越来越近，已经到了院门口。宋焱赶紧往后退了两步，退到门后贴着墙站，屏住呼吸，指尖悄悄摸进袖口，握住了短刀的刀柄。
他不能出去，出去就是死，也不能往床底下躲，那里太容易被搜到。只能贴在门后，盼着巡逻队只是路过，不会进来查看。
院门外面，脚步声停了。
有人低低说了一句什么，声音太小，宋焱听不清。紧接着，就听到一只手拍在了院门上，咚咚咚，三声沉闷的拍门声，震得木门都晃了晃。
院门外的人已经发现，院门上的木栓是新拉开的痕迹。